半个时辰后,朝阳门外。
大雪初晴,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铺在满地积雪上,白得晃眼。
陈瑾和张懋修各自骑着一匹辽东健马,身后跟着五六辆宽大的马车,车上装的是书籍、图纸、行囊,还有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送的端砚和前首辅徐阶传给张居正,张居正又传给陈瑾的紫毫笔。
车夫们找着袖子呵着白气,马匹的蹄子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蹄印。
队伍正要启程,身后朝阳门内忽然响起一阵闷雷般的马蹄声。
不是几匹马,是上百匹,踏实了的官道上,震得路旁的枯枝都在抖。
陈瑾回头望去,只见数百名身穿大红飞鱼服的锦衣卫精锐从城门洞里涌出来,像一道赤红色的钢铁洪流碾过雪地。
为首那员武将头戴无翅乌纱帽,身披御赐蟒袍,腰间绣春刀在日光下闪着冷光......正是新任锦衣卫指挥佥事、西南镇抚司镇抚使张简修。
张简修猛勒缰绳,战马在雪地上兜了半个圈子,稳稳停在了陈瑾面前。他脸上那道刀疤被寒风吹得发红,嘴角却咧到了耳根,意气风发得像是刚从战场上凯旋。
“守正!瞧瞧我这排场怎么样?皇上昨夜下了密旨,让我带五百大内精锐随你南下,还给了便宜行事之权!
“等到了成都,还可以就地再招一千五百名缇骑!从今往后,云贵川桂四省,谁敢挡你的路,我这把绣春刀第一个不答应!”
陈瑾看着眼前这支红色铁流,心中暗自震惊。
万历为了护住他这个“财神爷”,出手大方远超他的预料。
五百名锦衣卫精锐,加上到了成都还可就地扩编到两千人,这已经不是护卫了,是直接把一柄镶着皇权的利剑插在了西南腹地。
有了这把“尚方宝剑”悬在头顶,再加上万历钦赐的“如朕亲临”金牌,他在四川的工业布局......井盐、煤矿、铁矿、水利、化工、火器等等......再没有任何地方豪强敢在明面上跟他叫板。
正说着,一辆乌木马车在十几名便衣大汉的簇拥下从朝阳门里缓缓驶了出来。
马车看起来不起眼,可环绕周边的那些大汉腰间都鼓鼓囊囊的,眼神扫过四周时又冷又利。
车帘掀开,万历皇帝朱翊钧跳下车来,一身富家公子锦缎长袍打扮,脚上踩的却是宫里边才有的鹿皮暖靴。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换了一身便服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他那常年少见阳光的白净脸庞在雪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皇上?”
陈瑾和张懋修、张简修都是一惊,赶紧翻身下马迎头就要跪下。
万历快步走上来一把托住陈瑾的胳膊,手上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推辞的执拗。
“免了免了,朕微服出宫不讲这些虚礼!”
朱翊钧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笑,可眼神里那份不舍却怎么都藏不住,年仅十五的少年天子还不太会掩饰自己的情绪。
“陈瑾,你这就要走了......朕这心里头,不知怎的竟然空落落的......”
陈瑾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万历皇帝对他的倚重,首先当然是利益......自己能替他赚钱,能替他出主意,能替他挡住户部那帮老抠们的嘴,这很重要。
可除去利益,这个从小被关在紫禁城里,连出宫都要偷偷摸摸的少年,大概也把他当成了难得的、能说上几句真心话的人。
陈瑾红着眼说谢皇上隆恩,草民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
又说草民回川是为了替皇上打造一个坚不可摧的大后方,如果可能的话再为皇帝多琢磨几条赚钱的路子。等乡试高中再回京城,到那时定当长伴君侧为皇上分忧。
万历重重地拍了拍陈瑾的肩膀,这一下拍得实实的,就像是在拍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陈瑾目光微......
皇帝给的支持这么大,临别之际,他必须得再投桃报李。
念及此,陈瑾从袖中掏出一卷羊皮地图,铺在了雪地上,缓缓展开。
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山川河流和矿产符号,他的手指像一把利剑,重重地点在山东登州府境内一个被他用朱砂圈了又圈的位置上。
“皇上,草民临别还有一物相赠。此物,可保皇上内库丰盈,手头再也不缺真金白银。”万历皇帝的小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凑过来盯着那个红圈,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陈瑾指着那处红圈,压低声音说这个地方叫招远县,地底下埋着一条极大的金矿脉。更妙的是,这里的金矿埋得极浅,有的甚至就在地表以下几尺,开采起来比西山煤矿还要省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就像是在陈述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地理小常识,可每一个字落在万历皇帝耳朵里都像是有人在拿金锭子往他兜里砸。
“皇上只需派出心腹太监办皇庄的名义去招远圈地开矿,调集流民秘密开采。若得此处金矿,皇上以后再也不必看户部那些老臣的脸色了。”
“好!好!好!”"
万历抚掌大笑,连说了三个好字。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冯保,方才那份眷恋不舍的少年情态一瞬间被一种属于天子的果决之气所取代,声音陡然凌厉了几分,“大伴!即刻派东厂最精干的番子去招远圈地!这金矿是朕的私产,谁敢染指,杀无赦!”
冯保连忙躬身领命,那张常年堆着笑的白净面孔上飞快地掠过一丝精明的光。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西山煤矿加上招远金矿,皇帝的内库从此就有了两条源源不断的独立财路,再也不用每次想花点银子就被户部那帮老臣拿捏。
万历大手一挥,又补了一句:“大伴,立刻从朕的内库里提银五千两,给陈瑾做回川的盘缠和读书资费。谁敢克扣一文钱,朕剥了他的皮!”
临上马前,陈瑾走到内相冯保身边,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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