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公公,皇上年幼,大明的江山如今全靠张相一个人在前面摆着。张相日夜操劳,积劳成疾。他的身体,还请公公多挂心。若有不适,切不可讳疾忌医,务必请太医院最好的御医诊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可冯保听出了那层平底下所蕴含的分量。
冯保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声音不高,却透着一个司礼监掌印太监被委以重任时的郑重:“陈公子放心,张相的身体,咱家比谁都上心。”
陈瑾翻身上马,在马背上对着万历深深一揖。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皇上,冯公公,草民告退了。”他一抖缰绳,辽东健马打了个响鼻,马蹄在雪地上刨了两下,朝东边的通州行去。身后那支红色的铁流无声地跟上,马蹄声和车轮声混在一起,浩浩荡荡地碾过朝阳门外的
雪地。
两个时辰后,队伍顺利抵达通州码头。
京杭大运河在这里汇入通惠河,此刻码头上停满了南来北往的漕船和商船,人们正利用运河上冻的最后窗口期,拼命向京城输送物资。夫们光着膀子扛着麻包在跳板上穿梭,嘴里哈出的白气跟江面上的水雾搅在一起。
陈瑾远远就看见三位身披甲的老将站在寒风中等他......戚继光,俞大猷,刘显。他们身后没有带兵,只有几个亲卫,可那股子从战场上淬出来的磅礴杀气太过吓人,往码头一站,周围的商贩和夫都自动绕开了好几丈。
陈瑾翻身下马,快步迎上去。
戚继光一把握住他的手,那双握了大半辈子刀的手粗糙得像砂石,力道大得陈瑾的手指骨节都脆响了一下。
“听公子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戚某即便要返回蓟州,枕戈待旦,只要朝廷旨意一到,即刻领兵出关。不过在那之前,戚某会派人去你说的那五个地方,勘探煤铁矿藏。最后要真能在辽东建成那等吐火熔金的钢铁巨城,戚
某必为你立生祠!”
俞大猷在旁边抚着花白的胡须哈哈大笑,声如洪钟,说老夫也要去登州筹建北洋水师了,待到“威海级”战列舰下水之日,定要请公子前来观礼。
刘显上前重重地拍了陈瑾的肩膀一下,那力道差点儿把陈瑾拍个趔趄,他说西南大后方就交给你了,老夫在福建港等着你的精良火器和粮草。
陈瑾眼眶有些发热。
这几个月在京城的摸爬滚打,从皇极殿上的天地账到捧日堂里的海权论,从暖阁里绘制“威海级”战列舰图纸到听竹轩向万历提供蜂窝煤配方,由始至终,他跟这三位老将其实没见过几面,可在那个彻夜不眠的密会里,在那铺
满桌案的设计图纸和火药配方中,他们已经把自己对大明未来的全部赌注押在了他这个十六岁少年的肩膀上。
陈瑾深深一揖到底,说三位将军,大明的海疆与北疆安全,就仰仗诸位了。
临别之际,戚继光忽然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压低声音,眉宇间浮起一抹忧色。
“公子,你那姐夫王思诚王佥事,奉旨前往日本刺探军情,谋夺金银,至今已有些时日了。不知可有消息传回?”
陈瑾望着东南方向,大运河的水在那片铅灰色的天际线下缓缓流淌,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冰碴。
他缓缓摇了摇头,说山高路远,目前尚无只言片语传回。
他顿了顿,把后面那句“日夜担忧”咽了回去,并没有说出来。可戚继光看他的眼神就知道,这少年心里压着一块石头,很难放下。
戚继光长叹一声,说日本如今正值战国乱世,群雄并起,王佥事此去无异于深入虎穴。只盼他吉人天相,能逢凶化吉。
陈瑾握紧了双拳,指节攥得发白,没有接话。
东南沿海,福建福州府闽江口。
狂风呼啸着卷起灰白色的浪头,重重地拍打在黑色的礁石上,溅起的碎沫被风吹散,落在人的脸上又咸又冷。
一艘巨大的三桅福船停泊在隐蔽的深水港湾里,船身随着涌浪缓缓起伏,桅杆上的绳索在风中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甲板上,王思诚迎风而立,身上换了一身利落的海商劲装,外头罩着厚重的防风大氅,腰间那柄绣春刀还在。
他现在明面上的身份已经不是锦衣卫千户,而是福建市舶司特使......这个头衔足够让他在日本的港口跟那些大名打交道,又不会暴露他身后的朝廷。
在他后边,二十名精挑细选的锦衣卫精锐各司其责,个个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被风霜长年吹打过的汉才有的那种沉默的悍勇。
再往后,是两个从月港秘密招募来的老闽商,操着浓重的闽南口音,此刻正蹲在船舷边指着远处那片阴沉沉的天际线嘀嘀咕咕。
两个花重金从澳门雇来的佛郎机海图师站在舵轮旁,手里捧着羊皮海图和罗盘,时不时抬头望一眼风向。
向导林阿福顶着狂风跑过来,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风里往外拽出来的:“大人!风向变了!西北风起,正是扬帆出海的好时候!再不启程,等这阵风过了,又要耽搁好几天!”
王思诚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拔出半截绣春刀,冰冷的刀身上倒映着他的脸......比一个多月前京城时瘦了,颧骨高了些,眼眶更深了,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没变。
他想起离开京城的头天夜里,陈瑾把航海航线图、石见银山和佐渡金山的位置图、火器和丝绸茶叶瓷器的贸易清单、关于上杉谦信的所有情报一样一样交到他手里,絮絮叨叨交代了大半夜,最后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吓
人,说姐夫,记住我的话......活着,你一定要活着回来,这比什么都重要。
他猛地将绣春刀推回鞘中,刀锷撞在鞘口上发出一声清锐的金属铮鸣,盖过了呼啸的海风。
“升帆!起锚!”
水手们赤着脚在甲板上奔走,粗壮的缆绳被绞盘一寸一寸地收紧,巨大的硬帆缓缓升起,帆面在西北风的鼓动下嘭地一声撑满了。
沉重的铁锚被拉出水面,带着一绺海泥和碎贝壳哐当一声嵌进船艏的铁槽里。
福船微微一震,船艏锋利的撞角劈开面前那道灰白色的涌浪,缓缓驶出闽江口,朝那片看不到边的灰色汪洋深处驶去。
王思诚站在船头,一只手按着绣春刀的刀柄,另一只手攥着船舷的栏杆,目光穿过扑面而来的水雾和海风,直直地钉在前方那片深邃、狂暴而未知的大洋上。
福船越来越小,渐渐化作海平线上一枚模糊的黑点,最后彻底消失在那片苍茫的风雪与海雾之中,驶向了那个正在被刀与火反复锻造的战国时代。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