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冬雨还是绵绵不绝,运河两岸的柳树早就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雨雾里晃来晃去,像是有人在水墨画上拿淡墨随意扫了几笔。
“传令下去,船到扬州后,大队人马留在船上待命,不得惊扰地方。”
陈瑾吩咐道,“既入宝山,就不能空手而回。简修,你挑选四名最精干的缇骑,换上便装,稍后随我上岸,我准备去拜访这位李老相国,听取他对新政的看法,顺带求教一下他的为官之道。”
......
......
两个时辰后,扬州钞关码头。
冬雨里的扬州码头依然是千帆竞发,人声鼎沸。
漕船、盐船、商船挤挤挨挨地泊在岸边,力夫们披着蓑衣扛着麻袋上下穿梭,嘴里喊的号子跟风声雨声搅和在一起,热闹得跟外头的天气完全是两样。
陈瑾换了身素雅的白直裰,披了件防风的玄色大氅,撑着油纸伞,在张简修和四个换了便装的是骑护卫下,悄然下了船。
他没去拜会巡盐御史和扬州知府,也没理会那些闻着风声想来攀附的南北商人,雇了一辆小车,径直往城内一条僻静的巷子驶去。
李府的门第并不显赫,甚至还有些破旧。
两扇黑漆大门上既没有匾额也没有对联,只有两个锈迹斑斑的铜环在风雨里轻轻晃着。要不是张简修派出的暗探事先踩过点,谁也不会想到这扇门后头住着的是一位曾经权倾天下的前首辅。
张简修下意识地左右看了一眼,然后大步上前,扣了扣门环,不多时侧门开了,一个老管家探出头来,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
大概是见惯了自家老爷接待各种不显山露水的访客,老管家并未露出什么惊讶的神色,目光从前头的张简修身上挪开,最后定在了陈瑾身上,恭敬地问了一句公子尊姓大名,可有拜帖?
陈瑾越过张简修,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刺递了过去,说四川华阳秀才陈瑾,特来求见李老相国。
老管家看了一眼名刺,眼里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连忙把侧门拉开,说原来是陈公子驾临,老爷早有吩咐,若是陈公子到了不必通报,直接请去书房。
“公子请随老朽来。”说完弯腰做了个请的姿势。
陈瑾让张简修等人在门房候着,自己跟着老管家走进了这座外表毫不起眼的宅子。
一迈过门槛,眼前的景致豁然变了。
外头看着是寻常巷陌里一户不起眼的旧宅,里头却是按江南园林最高明的借景手法布置的......亭台错落,回廊曲折,假山不高却层层叠叠地藏着幽径,一池清浅的水面上浮着几片枯荷,雨点落在上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看似随意,实则每一处转角,每一扇漏窗都透着一种圆融不争的意境。
房子跟主人一样,不露锋芒,却处处藏着功夫。
穿过两道月亮门,到了后院一处幽静的跨院。
院角种着几株腊梅,在冬雨里散发着一股清冽的幽香。
书房的门半掩着,老管家在门外弓着身子说老爷,陈公子到了。
屋里传来一个温和而苍老的声音,说让他进来吧。
陈瑾推门进去的时候,书房里炉火烧得正暖,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檀香,不浓,却恰到好处地压住了冬雨的潮气。
李春芳穿着一身灰布道袍,须发皆白,正站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手里握着一管狼毫,全神贯注地在宣纸上作画。
陈瑾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到一旁看着。
纸上画的是一幅寒江独钓图......苍茫的江水占了画面大半,一叶扁舟孤零零地浮在水中央,船头坐着一个戴斗笠的渔翁,正在风雪中垂钓。
笔墨极其简省,江水不过几笔淡墨皴擦,扁舟和渔翁也只寥寥数笔,可那股遗世独立、超然物外的意境,却得像是要从纸上溢出来。
最后一笔落下,李春芳把笔搁在笔洗上,转过头来看着陈瑾,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一抹慈和的笑意,说小友,老夫等你多时了。
陈瑾上前两步,双手交叠深深一揖到底:“晚辈陈瑾,拜见李老相国。那日瘦西湖畔不知相国当面,多有失敬,还望相国海涵。”
“不知者不罪。况且那你我论及心学、新政,你的见解犹如拨云见日,让老夫这垂暮之人也觉得振聋发聩啊。”
李春芳笑着指了指旁边的太师椅,“坐吧,在老夫这里,不必拘泥于朝堂上的那些繁文缛节。’
陈瑾谢过坐下。
下人奉上热茶后便无声地退了出去,顺便把门带上了。
李春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陈瑾身上来回打量了几遍,眼里那股赞赏和感慨掺在一起,他说这几个月你在京城干的事,老夫虽然窝在这扬州城里,却也听说了不少......每一桩拿出来都是惊世骇俗的大手笔。许多东西老
夫活了这么些年头还是头一次听说,可细细琢磨,又不得不承认确实能解大明的燃眉之急。
陈瑾欠身说相国谬赞,晚辈不过是因势利导,拾人牙慧罢了。
李春芳摆了摆手,忽然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那双被松弛的眼皮半遮着的眼睛里,一瞬间闪过一丝与他的年龄和外表都不相称的犀利敏锐。他的语气沉了下来,不再是方才叙旧时的温煦,而是一种长辈对晚辈的郑重告诫。
“不必过谦。你的才华和胆识,老夫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后生里边找不出第二个。张太岳能有你这样的门生,是他的福气,也是大明的运气。但是......”
李春芳顿了顿,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用多重的分量。
“你实在是锋芒太露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你一定懂。你在皇上面前,在张太岳面前展露才学是必须的,没有优异的表现你根本不到今天这一步。可在满朝文武和天下士绅跟前,你挥着改革的刀毫无顾忌地砍
下去,每一刀都砍在别人的命根子上......你这是把自己往风口浪尖上推啊。”
李春芳的目光从茶盏上抬起来,直直地看着陈瑾,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过来人独有的洞察与冷峻,“你要小心那些藏在暗处的毒蛇。”
陈瑾神色一凛,正襟危坐,说还请相国指教。
李春芳没有立刻作答。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上轻轻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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