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父亲不是死于巫术。
是死于一场浩劫。
那夜黑水关地脉暴走,七十二座镇妖塔尽数崩塌,妖气冲霄,化作血月当空。父亲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陆白裹进星纹襁褓,托付给路过的游方道士,自己转身扑向地脉裂口,以血肉之躯为楔,硬生生将暴走的地脉重新钉回北斗星轨。
他没死在巫族手里。
他是被北斗七星,亲手“收”走了。
陆白喉结滚动,终于开口:“师父,我想去黑水关。”
秋水真人侧目:“为何?”
“看看他钉住地脉的地方。”陆白声音沙哑,“也看看,那血月,是不是还挂在天上。”
沈秋韵猛地抬头:“不可!黑水关早已封禁,地脉余震未歇,寻常筑基修士进去,三步之内必被妖瘴蚀骨!”
秋水真人却沉默片刻,忽而伸手,解下自己腰间一枚玄铁令牌,令牌正面刻“玉衡”二字,背面却是七颗微凸星点,中央一颗稍大,正是摇光。
“此为‘摇光令’。”她将令牌放入陆白掌心,“持此令,可入观星阁藏星阁第七层——那里有黑水关全境星图,也有你父亲当年亲手绘制的地脉钉痕拓本。”
陆白握紧令牌,冰凉刺骨。
“但有一条。”秋水真人目光如刃,“七日内,你需将《北斗引气诀》第一重练至‘气贯璇玑’,否则,此令收回,你仍只能做杂役。”
沈秋韵一惊:“师父!《北斗引气诀》第一重,寻常弟子需半年苦修……”
“他父亲称过十万具尸骸。”秋水真人打断她,“骨头有多重,他比谁都清楚。”
陆白低头,望向自己双手。
这双手,曾握过锈蚀的刀柄,也曾扶过将倾的屋梁,如今掌心躺着一枚星纹令牌,像一枚尚在搏动的心脏。
他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白儿,你爹没留下金山银山,只留一杆秤、一面镜、一颗心。秤称世道,镜照本心,心……”
心字未尽,母亲已阖目。
原来心,是摇光。
是北斗最暗的一颗星,却也是最靠近紫微垣的那一颗——它不发光,只反光;它不主宰,只校准;它不显赫,却不可或缺。
陆白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眸底似有星砂流转。
“弟子领命。”
秋水真人颔首,袖袍轻挥,洞府内青灯骤亮,灯焰摇曳,竟在墙上投出北斗七曜虚影,其中摇光一星,正正映在陆白眉心。
沈秋韵怔怔望着,忽然记起幼时师父曾说过一句话:“北斗七曜,六曜司命,唯摇光司衡。衡者,非权非势,乃定鼎之基。”
她看向陆白,第一次觉得,这个少年眉宇间,并非只有故人的影子。
还有一种东西,比银发更冷,比星砂更沉,比血气更灼——那是被命运反复锻打后,仍未屈折的脊梁。
洞府外,忽有鹤唳穿云。
一只白羽仙鹤翩然落于崖边,鹤喙衔着一枚朱漆木匣,匣上烙印分明:北辰殿印,加盖观星阁主亲署。
沈秋韵上前取匣,打开——内里铺着一层星辉蚕丝,丝上静静卧着一枚赤铜腰牌,牌面镌刻“玉衡峰·白露”四字,背面则是一幅微缩星图,七峰位置纤毫毕现,而玉衡峰所在,正有一粒金砂,缓缓旋转。
陆白接过腰牌,触手温润,仿佛刚从某个人掌心渡来体温。
就在此时,他胸前古镜毫无征兆地一烫。
镜面深处,原本混沌的雾霭倏然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一截断刃静静悬浮——刃身斑驳,铭文漫漶,唯有刃尖一点寒光,与腰牌背面那粒金砂,遥遥相映。
陆白瞳孔微缩。
那断刃,他认得。
十年前,父亲埋进他左肩骨缝里的,正是此物。
原来不是遗物。
是信标。
是钥匙。
是北斗七星,留给摇光的,最后一道敕令。
风过崖巅,松涛如海。
陆白将腰牌贴于心口,仰首望天。
天穹澄澈,万里无云。
可他知道,在那无形星轨之上,七颗主星正悄然偏移半寸——
而摇光,已开始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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