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白脊背沁出冷汗。
“别怕。”叶未央忽而一笑,灵光散去,“我若真想夺,你连眨眼的机会都没有。”
仙鹤降落在悬壶山腰一处悬空石台。石台临渊,云海翻涌,远处群峰皆矮于足下。叶未央拂袖落座,玄猫跃至她臂弯,尾巴垂落,尖端轻轻点地,竟在青石上无声蚀出七个芝麻大小的黑点,排成北斗之形。
“你拜入秋水门下,是她给你的机会。”叶未央拨弄着猫耳,“但机会不是恩典。观星阁收你,因今日星象异变,天机紊乱,宗门需广纳‘乱数之子’以补命格缺漏——你灵根凡品,气运却诡谲,恰是乱数中最乱那一支。”
陆白怔住。
“乱数之子”四字,如惊雷劈开混沌。他自幼被弃于断云镇破庙,襁褓中唯有一枚铜钱压身,钱面无字,背面蚀着同样锯齿圆纹。养父临终前攥着他手腕,浑浊双目死死盯着他左胸:“孩子……镜……破了……你得找回来……”
原来不是疯话。
“那面镜……”陆白声音发紧,“是谁的?”
叶未央凝视他良久,忽而抬手,掌心浮起一泓清水,水波荡漾,竟映出断云镇废墟全景——焦黑梁木、歪斜门楣、半截埋在土里的石碾……水影晃动,画面倏然倾斜,照见碾盘底部一行蝇头小楷:“癸卯年秋,镜主立。”
“镜主不是人名。”她指尖点破水面,涟漪散尽,“是职衔。上古镜宗执掌‘照虚鉴妄’之器,分设七镜,各镇一方。断云峰下,曾埋着‘映世镜’残片。晦空真人追查厉鬼踪迹,掘地三丈,挖出镜匣——匣盖掀开刹那,他左手皮肉尽消,镜主印记已烙入骨髓。”
陆白脑中轰鸣。映世镜……照见世间万象,亦能映出人心最深之欲。若镜碎,则欲念化实,成厉鬼,食生魂,铸新镜!
“所以那厉鬼……”他指尖发颤,“是映世镜碎片滋生的?”
“不。”叶未央摇头,“是镜主亲手放出来的。”
陆白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晦空真人死前,用最后一丝佛元,在自己额心写下‘逆’字。”她顿了顿,“逆者,逆命、逆法、逆镜主之令。他发现了真相——所谓厉鬼,不过是镜主豢养的‘饲魂’。断云镇七百余人,皆被抽魂炼魄,喂养镜灵。而镜灵所求,唯有完整之镜。”
玄猫突然弓身,喉咙里滚出低沉呜咽,双瞳幽光暴涨,映出陆白惊骇面容。
“你胸前那片,便是映世镜残片之一。”叶未央直视他双眼,“它择主而栖,不认修为,只认血脉。你身上流着镜宗余裔的血——哪怕只剩一丝。”
陆白踉跄后退半步,后 heel 悬于石台边缘,深渊寒气裹着云雾扑面而来。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这双手替人抓过药、熬过汤、劈过柴、埋过尸……却不知何时,早已沾满镜宗血咒。
“为何告诉我这些?”他哑声问。
叶未央起身,玄猫跃回她肩头。晚霞熔金,将她素白衣袂染成绯色。“因为秋水不会教你如何控镜。”她望向观星阁方向,眼神锐利如剑,“而镜主之劫,三年之内必至。届时七镜齐鸣,大庚国将再无净土。你若活不到那天……”她顿了顿,笑意微凉,“观星阁,也不过是另一座断云镇。”
仙鹤长唳,振翅欲起。叶未央忽又驻足,抛来一物。陆白下意识接住——是一枚青玉小瓶,瓶身刻着微缩北斗图。
“里面是三滴‘洗尘露’。”她背影渐远,“每月初一子时服一滴,可抑镜纹反噬。若你哪日发现镜纹爬满左臂……”她没说完,只轻轻一颔首,鹤影已融入霞光。
陆白独自立于石台,玉瓶在掌心沁出寒意。他解开衣襟,撕开内衬,露出左胸皮肤——那枚暗青圆片正缓缓沉入皮肉,边缘泛起蛛网般细密银线,如活物般蜿蜒向上,已悄然攀至锁骨下方。
他猛地扯下玉瓶塞,仰头灌下第一滴洗尘露。
清凉液体滑入喉管,瞬间化作灼热洪流冲向左胸。皮下银线剧烈抽搐,如被沸水浇淋的蚯蚓,滋滋作响。剧痛让他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石面,齿缝间溢出嘶声。半盏茶后,银线退去,只余一道浅青胎记,形如破碎镜框。
他喘息着抬头,见云海翻涌处,一颗赤星正缓缓升上天幕——那是本不该在此时出现的荧惑星。星芒如血,泼洒在断云峰巅,将那片铁锈色积雪,染得愈发猩红。
山风卷来断断续续的诵经声,来自东南方。陆白侧耳细听,竟是解脱寺《往生咒》的变调,节奏急促,夹杂着金属刮擦般的刺耳杂音——像有人用钝刀,一下下刮着青铜钟壁。
他慢慢站起身,抹去唇边血丝,将玉瓶收入袖中。远处,观星阁灯火次第亮起,如星子坠地,连成一片人间银河。可陆白知道,那光里没有安宁。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被命运推搡的少年,正懵懂系上道袍腰带,殊不知自己衣襟之下,早已烙着镜主亲笔签下的生死契。
他转身走向石台边缘,俯瞰万丈深渊。云雾深处,隐约有无数细小光点明灭闪烁,如萤火,如鬼火,又像……一面面微不可察的碎镜,在黑暗里,静静反射着他此刻苍白的面容。
陆白抬起右手,对着深渊张开五指。
影子映在云上——那只手,赫然生着七根手指。
第七指,纤细如线,通体透明,正随着荧惑星的脉动,微微搏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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