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晔却笑了，笑容温润如初见时那个指点江山的妖道：“所以，贫道今日请诸位来，不是要你们做刀，而是要做秤。”
他袍袖一卷，素绢飞起，悬于半空。七枚血色蚕茧随之升腾，各自浮于绢图七处要害之上——桑林庄、皇城司、御膳房、枢密院、通真宫、太乙殿、还有……丹房。
“秤的一头，是诸位身家性命、儿孙福泽；另一头……”
吴晔指尖凝聚一点金光，轻轻点向丹房位置。
金光没入虚空，整座大殿穹顶轰然幻化——无数金色符文如星河流转，最终凝成一幅巨画：赵佶负手立于丹房窗前，窗外月色如练，窗内烛火摇曳。他手中正把玩一枚铜钱，铜钱正面是“政和通宝”，背面却无字，唯有一道深深指痕，仿佛曾被某人用力攥过，直至铜钱变形。
而就在皇帝松开手指的刹那，那枚铜钱竟自行旋转，正面朝下，背面朝上。指痕深处，缓缓渗出一滴殷红血珠，滴落在窗台上，瞬间化作一只振翅欲飞的赤色蝴蝶。
蝴蝶双翼展开，赫然是两个篆字：童贯。
“秤的另一头，是官家的命。”
吴晔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逾千钧：“诸位可知，昨日火火遇刺，刺客所用匕首，刃口淬的不是毒，而是……官家今年亲笔所书的《老子想尔注》残页灰烬？那灰烬混着朱砂、银粉、还有童贯私库里的‘西夏龙脑香’，烧灼伤口时，会让人看见……最恐惧的幻象。”
他目光扫过众人惨白的脸：“火火看见的，是师父姚霞倒在血泊中，手中道箓化为灰蝶；周老前辈看见的，是幼子被铁链锁在桑林庄地窖，啃食自己手指；而那位抱着襁褓的夫人……”
吴晔视线落在妇人怀中青布包裹上：“您听见的，是不是您女儿被塞进船舱暗格时，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
妇人浑身剧震，怀中襁褓“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青布散开，哪有什么婴儿？只有一具用海柳木雕成的女童傀儡，傀儡双眼嵌着两粒黑豆，此刻正随着殿内铜铃震颤，缓缓转向吴晔。
吴晔弯腰拾起傀儡，指尖抚过傀儡脖颈处一道细微裂痕：“您女儿，现在就在桑林庄后山窑洞里，和另外六十七个孩子一起，学着用指甲在陶坯上刻‘童’字。每刻满一百个，就能吃一顿饱饭。”
他直起身，将傀儡轻轻放回妇人颤抖的手中：“贫道不逼诸位今日决断。只问一句——当你们的船，载着河北饥民的谢恩疏驶向汴梁时，可曾想过，疏文墨迹未干，疏文里提到的每一个名字，都已出现在童贯的杀名单上？”
殿外忽起狂风，吹得门窗哐当作响。风中裹挟着浓重腥气，仿佛整条汴河的淤泥都被掀了起来。
吴晔走到殿门，推开一线缝隙。门外并非码头巷弄，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浊浪汪洋，浪尖上浮沉着无数破碎船板，每块船板都钉着一枚青铜虎符。浪涛深处，隐约可见桑林庄的屋脊，屋顶瓦片正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森然白骨搭成的梁架。
“明日此时，贫道在此恭候。”他回眸一笑，眸中金光流转，竟映出七重叠影，影中皆是他本人，或抚琴、或持剑、或焚香、或踏罡……而第七重影，却是个身着赭衣、手持火钳的狱卒，正将一枚烙铁按向自己左臂——烙铁上，赫然 stamped 着“灵惠真人”四字。
“诸位若来，贫道以道心起誓：七日之内，必让桑林庄地窖的七十七个孩子，一个不少，回到父母怀中。”
“若不来……”
他抬手，指尖金光暴涨，瞬间穿透殿顶琉璃瓦，直刺苍穹。
漫天乌云被撕开一道缝隙，一道惨白月光如剑劈下，不偏不倚，正照在神龛老君泥胎眉心——那赤红双目之下，赫然浮现出一行细如蚊足的血字：
【道在屎溺】
月光灼烧之下，血字滋滋冒烟，却愈显狰狞。
吴晔转身，踏出殿门。身后，七枚血色蚕茧同时爆开，化作七团猩红雾气，雾气盘旋上升，在殿顶聚成一只巨大眼睛——瞳仁深处，倒映着汴梁皇城轮廓，而皇城最高处的宣德楼飞檐上，正蹲踞着一只通体漆黑的猫，猫眼碧绿，爪下按着的，正是半枚残缺的青铜虎符。
他沿着来路缓步而行，青砖路上，影子被拉得极长，竟在墙面上分裂出七道不同姿态的剪影。其中一道，正悄然脱离本体，贴着墙根，无声无息滑向城西方向。
码头上，吴没德正焦急张望。见吴晔现身，忙迎上来，却见师父袍角沾着几点暗红，凑近了闻，竟是新鲜朱砂与海盐混合的涩味。
“先生，您……”
吴晔摆手，目光投向远处漕运码头灯火：“传话下去，让火火今夜子时，独自来太乙殿后山窑洞。”
吴没德一怔：“可帝姬说……”
“就说，”吴晔嘴角微扬，眸底金光如熔岩奔涌，“贫道教她最后一课——如何把‘道’，从童贯的虎符里，亲手抠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如同耳语：“顺便，告诉她……她师父姚霞，当年在登州海战失踪前，曾在桑林庄后山，埋过三坛‘雷火酒’。”
吴没德浑身一僵，脸上血色尽褪。
吴晔却已迈步向前，身影融入汴梁沉沉夜色。身后，太乙殿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悠长钟鸣，非铜非铁，似金石相击，又似骨骼摩擦，余音袅袅，竟在空气中凝成七个清晰字迹，悬浮片刻，才缓缓消散：
【道非虎符，符即道骸】
夜风卷起他袍角，露出腰间所悬玉珏——那并非寻常道门法器，而是一枚被反复摩挲、温润如脂的旧物。玉珏正面，刻着“政和元年御赐”六字；背面，却用极细金刚钻，深深镂刻着四个小字：
【朕信卿矣】
字迹边缘，尚有未干的、极淡的朱砂痕迹，仿佛刚被谁用指尖反复描摹过，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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