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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7章 蔡京的提点(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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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晔能感受到自己大弟子的目光灼灼,他却没有多少得意的意思。

赵佶这个人经过点拨之后,确实有点意思了。

这家伙不表态,却好像又表态了。

这番不得罪的态度,却将童贯逼到他想象不到的境...

赵佶将那份圣旨的草稿搁在紫檀案上,指尖轻轻叩了三下。

殿内熏香袅袅,青烟盘旋如龙,却压不住他眼底翻涌的暗流。

他不是没想过留吴晔在河北——只是此前总觉着,黄河使终究是临时差遣,水患既退,便该另作安排。可今晨听吴晔一句“人跑了,地就真荒了”,他忽然想起前年冬日巡视汴京外郭时,曾见一队衣衫褴褛的河北流民蜷在破庙檐下,冻得指节发黑,却仍死死攥着半截犁铧柄,那铁锈斑驳的刃口,竟比庙门上剥落的朱漆还要鲜红。

当时他只道是流民愚钝,犁都烂了还当宝贝似的抱着。如今才懂,那是他们仅剩的命根子,是祖宗传下的耕作凭证,是将来能换回田契的凭据。

人若连犁都不肯丢,说明心里还存着“回去”的念想。

可若这念想断了呢?

赵佶闭了闭眼,喉结微动。他忽然记起昨夜皇城司密报:沧州东光县已有两百户整村南迁,沿御河而下,直奔大名府;恩州清河镇三日间逃走七百余丁壮,所过之处,田埂塌陷,水渠淤塞,连祠堂里的祖宗牌位都被搬空了一半——不是敬重,是怕官府以“弃产”为由充公,索性抬走,权当续命的信物。

更令他脊背发凉的是,报中夹着一封未署名的纸条,墨迹潦草,字字如刀:

> “官家赈粮三升,不及豪强一斗租;朝廷免役三年,不如富户半石麦。今河北非无粮,乃粮在仓中,在宅中,在牙人账簿里。百姓不走,是因尚有喘息之地;若连喘息之地亦被夺尽,则明日之河北,恐成昨日之梁山。”

赵佶将纸条揉碎,掷入铜炉。火舌倏然腾起,舔舐着那些墨字,像在烧掉一句不敢宣之于口的谶语。

他缓缓起身,踱至窗前。窗外秋阳正斜照宫墙,金瓦生辉,可那光却照不进他心底最幽暗的角落——那里蹲伏着一只名叫“失控”的怪兽,正睁着猩红的眼睛,无声狞笑。

“陛下。”李纲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高,却沉稳如磐石,“臣已遣快马持节赴河北,圣旨明晨即发。另调皇城司左班押班王守忠为监军使,率三十名亲信番子随行。此人曾查办京东路盐引贪弊案,抄没赃银十七万贯,杖毙胥吏九人,素来不避权贵。”

赵佶未回头,只问:“王守忠……可信?”

“可信。”李纲顿了顿,“但他只管监督,不管调度。真正做事的,还得是吴晔。”

“朕知道。”赵佶终于转过身,目光如淬霜的刀锋,“朕信他,不是因为他能说会道,而是因为他在恩州修堤时,亲手挑过三百担土,肩头磨破两层皮,血浸透三层麻布;在沧州发粮时,曾当众砸开三座富户私设的粮仓,把霉变陈粟尽数倒进护城河,自己喝了一碗浮着糠皮的稀粥,当场吐了两次,又硬咽下去。”

李纲垂眸,声音低了几分:“陛下还记得那日吗?”

“记得。”赵佶颔首,“他吐完之后,对围观百姓说:‘诸位若不信我,可以跟我一起吃。谁吃一口,赏十文钱;谁吃完一碗,赏五十文;谁敢说一句假话,朕亲手砍他舌头。’结果五百多人排队领粥,没人走。”

殿内一时静得只闻香灰坠落的轻响。

李纲忽而一笑:“陛下可知,那日之后,恩州百姓私下叫他‘吴铁嘴’?不是说他嘴硬,是说他说话带铁腥味,字字咬出血来,却句句落地生根。”

赵佶也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铁嘴好啊……比那些蜜里藏刀的‘金口’强得多。”

话音刚落,内侍急步趋近,双手捧上一封火漆未拆的八百里加急文书,封皮上赫然印着“河北路转运司急递”六字,右下角另有一枚朱砂小印,形制古拙,刻的是“千竹坊验”。

赵佶眉梢微扬,亲自撕开封口。

信纸展开,字迹刚劲凌厉,非馆阁体,亦非苏黄米蔡,倒像是拿烧火棍蘸墨写就,横竖皆带劈柴之势:

> “启禀官家:

>

> 臣吴晔,现驻沧州景城县西三十里黄河故道。

>

> 今晨亲勘决口,水势虽退,然主槽偏移二里余,新滩初成,土质松软如豆腐。若照旧法夯筑,三月必塌。臣已令民夫就地取芦苇编箔,沉木桩、抛石笼、铺秫秸,仿江南圩田法叠埽,试筑百步,今午涨水一尺,未见渗漏。

>

> 又,臣于昨日收容流民一千二百四十三口,其中青壮六百九十一人,妇孺老弱五百五十二人。已依旨设工棚二十座,每棚供粥三餐,另按丁口发粗麻布三尺、草鞋一双、炭饼十枚。今晨已有四百二十人自愿报名修堤,愿签‘生死状’,若中途逃逸,全家褫籍。

>

> 此外,千竹坊沧州分号已于今日开张。首笔生意:收本地獭皮三百张、鹿茸十七斤、铁钉两千枚,折价兑付铜钱三千二百贯,现银交割,童叟无欺。另与恩州三十六家织户订约,明年春起,包销其土布万匹,价定每匹四百五十文,较市价高出八十文。货款分期付,首期付三成,余款俟验货后结清。

>

> 最后一事,臣斗胆请旨:欲于景城县东十里设‘营田所’,招流民垦荒千顷,种苜蓿、荞麦、胡麻三样耐碱作物。此三物不争良田,可肥地力,三年后翻耕,再种粟麦,收成可复八成。然垦荒需牛具,本地缺牛甚急。臣拟以千竹坊名义,向江南商贾募牛贷,一头牛折银八贯,三年还本,年息一分五厘,官府担保。若无人应募,请准臣开仓支借常平仓陈谷五千石为抵押,待收成后以粮还贷。

>

> 臣吴晔顿首再拜,伏惟圣裁。”

赵佶读罢,久久不语。

李纲立在一旁,见他手指在信纸边沿无意识摩挲,指腹蹭起细微纸毛,竟似在触碰什么活物的脉搏。

“先生。”赵佶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你信不信,若朕此刻准他开仓借粮,不出半月,河北路转运使、提刑司、安抚使三家衙门,就会联名上书弹劾吴晔‘擅动国储、动摇根本’?”

李纲默然片刻,答:“信。”

“那你还让他去?”

“臣让他去,是因为比起弹劾,更怕他不来。”李纲抬眼,直视赵佶,“陛下,您可知道,为何千竹坊账目每月呈送,却从无一笔银钱流入吴晔私囊?”

赵佶摇头。

李纲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封皮无字,只烫着一枚竹叶印。他翻开第一页,指着一行蝇头小楷:

> “政和六年八月,千竹坊沧州分号营收总计:铜钱八千七百四十二贯。其中,购粮支出:三千六百一十九贯;工料支出:二千零八十三贯;雇工薪俸:一千九百五十四贯;余款一千零八十六贯,已尽数缴入河北路常平仓备用库,附押司、典吏、乡老三方画押。”

赵佶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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