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沧州。”李纲翻过数页,“恩州、景州、德州……凡吴晔所至之处,千竹坊账目皆如此。他不收一分润例,不占一寸田产,连沧州分号所用屋舍,都是向当地乡绅租来的,月租一百二十文,按时交割,分文不少。”
赵佶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那日他砸粮仓,霉粮倒进护城河,百姓都道他疯了……可后来呢?”
“后来?”李纲嘴角微扬,“他连夜调集民夫,用竹筐淘洗河泥,筛出半腐谷粒,混入新麦蒸成饼,分发各棚。饼黑如炭,嚼之粗粝,却无人饿死。更奇的是,那些筛出的泥沙,被他运去垒灶台、砌猪圈,又教人用河泥掺稻草夯墙,干后坚硬如石,不惧风雨。”
赵佶闭目,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原来如此……他不是砸粮,是砸给豪强看的;不是喂人,是喂地。”
“正是。”李纲接道,“他喂的是河北的筋骨。”
殿外忽起风声,卷着枯叶扑打窗棂,簌簌如雨。
赵佶缓步走回御案,提起朱笔,在吴晔那封急信末尾空白处,用力写下八个大字:
> **“所请悉准,便宜行事。如有阻挠,先斩后奏。”**
墨迹淋漓,未干。
他掷笔,转身望向李纲:“传朕口谕,命皇城司即刻彻查三事:一查河北路转运司历年赈粮出入明细;二查各州军仓廒存粮实数,须派御史携火漆封条现场点验;三查近五年所有‘倚阁’赋税文书,凡注明‘灾伤’者,一律调档重核,若发现虚报灾情、冒领蠲免者,无论官民,一律革籍问罪。”
李纲抱拳:“遵旨。”
“还有。”赵佶声音陡然转冷,“告诉王守忠,朕给他一道铁券丹书——不是保命的,是催命的。若他查出有人克扣工钱、私吞赈粮、囤积居奇,不必等朕下诏,当场枭首示众。首级悬于沧州北门三日,尸身曝晒七日,以儆效尤。”
李纲垂首,应诺之声如金石相击。
赵佶却未停,又道:“再拟一道手诏,赐吴晔‘钦赐银鱼袋’一枚,准其佩带出入宫禁,无需通禀。另拨内帑白银五万两,不入户部账册,专供河北营田所购置耕牛、农具之用。银两由皇城司押运,直达景城,交吴晔亲收。”
李纲抬眸,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陛下……这是前所未有之殊荣。”
“朕知道。”赵佶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平静如深潭,“可若连一个肯为百姓跪泥地、嚼黑饼、扛沙包的臣子都护不住,朕这‘官家’二字,便真成了笑话。”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轻得如同耳语:
“朕宁可背上昏君之名,也不愿做孤家寡人。”
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将赵佶的身影投在蟠龙金砖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那影子边缘模糊,却始终挺直,仿佛一根绷紧的弓弦,蓄着某种即将破空而出的力量。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景城县西,黄河故道旁。
吴晔正蹲在刚夯好的埽岸上,用指甲抠下一小块湿泥,凑到鼻端嗅了嗅。泥腥中透着微甜,是芦苇根系泌出的汁液味道。
他咧嘴一笑,露出沾着泥星的白牙。
身旁,一个满脸煤灰的少年递来一碗热粥,碗沿豁了口,却盛着厚实的米油。
“吴使君,您尝尝,今天多放了半勺豆面。”
吴晔接过,仰头喝尽,抹嘴笑道:“明日开始,教你打铁。”
少年眼睛一亮:“真……真的?”
“骗你作甚?”吴晔拍拍他肩膀,指向远处正冒烟的几座新搭窑炉,“看见没?那边烧的是砖,这边锻的是锄,再过半月,咱自己造的犁铧就能下地。你爹不是说,他爷爷的犁铧,用了六十年还没卷刃?”
少年用力点头,喉结上下滚动。
吴晔没再说话,只将空碗递还,目光越过少年单薄的肩头,投向北方。
那里,地平线隐在灰蓝雾霭中,寂静无声。
可他知道,就在这片死寂之下,无数双冻裂的手正扒开淤泥,无数双脚正踩进冰水,无数颗心正悄悄重新跳动——不是为了朝廷,不是为了圣旨,只是为了明天早上,能摸到自己犁出来的第一道新鲜垄沟。
风起了。
带着泥土与铁锈的气息,拂过他额前汗湿的乱发,吹向更远的地方。
吴晔站起身,拍净裤腿上的泥,朝远处挥了挥手。
工地上顿时响起一片吆喝,数百人齐声应和,声音粗哑却洪亮,震得河滩上的芦苇簌簌抖落白絮。
那声音顺着水流,飘向下游,飘向沧州,飘向整个河北。
它不大,却执拗。
它不响,却扎进地底。
就像一粒埋进冻土的种子,正悄然顶开坚硬的壳。
等待破土的那一瞬。
赵佶不知道,就在他朱笔落下的同一时刻,景城县东十里,第一头从江南运来的耕牛,正甩着尾巴,踏进新开垦的荒地。
牛背上,一个披着破袄的老农,正用皲裂的手,一遍遍抚摸着牛脊上温热的皮毛。
他没说话,只是把怀里揣了一路的半块杂粮饼,掰开,一半塞进牛嘴里,一半慢慢嚼着。
饼渣混着唾液,苦涩,却带着暖意。
他抬头,望见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熔金般烧灼着云层。
忽然,他弯下腰,抓起一把黑土,紧紧攥在掌心。
土粒从指缝渗出,像时间本身,无声流淌。
而大地深处,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正被这攥紧的手,一点点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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