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谢清秋最后一搏,她知道若此次伤不到萧棠的话,便再没了机会,所以她才借着方才的折辱顺势装疯,只为给自己寻找一个机会。
可惜她忘了,她终究是个女流,动作再快也快不过小王爷与许淳安这两名武功高手。
就在簪尖即将触到萧棠脸颊之际,小王爷一脚踹中她胸口。这一脚力道极重,谢清秋只觉胸骨欲裂,整个人弹飞出去,重重撞在锦心阁的柱子上,才滚落在地。
而萧棠已被许淳安稳稳护在怀中。
那极尽温柔的模样,以及脸上担心......
老鸨坐在紫檀木雕花太师椅上,手中一把象牙柄团扇慢悠悠摇着,扇面绘着半幅春宫图,露骨处用金粉勾勒,晃眼得很。她眼皮都没抬,只斜睨着苏荷被拖进来的模样,唇角一扯:“心地仁厚?我这媚香楼里头的姑娘,哪个不是爹娘亲手送进来的?你当我是菩萨庙,专收苦命人?”
苏荷被按在青砖地上,鬓发散乱,裙裾撕裂处露出小腿一道浅浅淤痕,手腕被铁钳似的指节箍得泛紫。她喉咙里呛着哭声,却硬生生咽回去,只把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死死盯着苏父——那眼神不再有哀求,只剩下刮骨剔肉般的恨意,像两把淬了冰的匕首,直直捅进苏父心窝。
苏父被盯得脊背发麻,竟下意识偏过头去,干笑两声:“妈妈说的是,说的是……可这丫头确确实实是清白身子,昨儿夜里我还亲自验过,连耳后那颗朱砂痣都还在呢!”话音未落,他竟真的伸手朝苏荷颈侧探去,想掀开衣领给她“验明正身”。
苏荷浑身一僵,猛地向后仰去,后脑“咚”一声撞在门框上,额角霎时沁出血珠。她不喊不叫,只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爹,你若再碰我一下,我便咬舌自尽。”
声音极轻,却冷得像腊月井水,连老鸨都微微一顿,扇子停了一瞬。
满室寂静中,只听门外忽有铜铃轻响,檐角风动,帘外脚步沉稳,由远及近。
老鸨眉梢一挑:“谁?”
帘子被人从外掀开一线,玄色锦袍下摆掠过门槛,靴底沾着未干的泥星子——正是萧淳风。
他并未进门,只立于帘外三步之地,身形挺拔如松,眉目清冷如霜,目光扫过满屋腌臜,最终落在苏荷脸上。
那一眼极淡,却似雪水泼入沸油,苏荷浑身一震,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
她怎会认不出这张脸?
三年前国公府赏梅宴上,她躲在假山后偷瞧世子爷作画,被他抬眸一眼撞个正着。那时他不过十六,已生得身姿如玉、气度迫人,她心跳如鼓,慌忙缩身,却踩断一根枯枝,惊起一群寒鸦。他未责备,只将手中那支未题款的墨梅图轻轻搁在石案上,转身离去。后来她悄悄去寻,图已不见,只余一截烧尽的残香,在风里散成灰。
那是她此生第一次尝到心动的滋味,甜而涩,藏在袖口不敢展露分毫。
如今再望见他,她喉头骤然发紧,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滚烫地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萧淳风却没看她第二眼。
他只缓缓收回视线,朝老鸨略一颔首:“媚香楼近日生意兴隆,倒连良家子也敢收了。”
老鸨脸色一变,团扇倏然合拢,叩在掌心,“啪”一声脆响:“世子爷这话,可是要砸我这碗饭?”
“本王无意砸饭。”萧淳风嗓音清冽如泉击石,“只是方才路过巷口,听见有人扬言——‘此女乃苏家二女,苏荷’。而苏家,恰好欠着王府一万两白银,尚未结清。”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再次落向苏父,薄唇微启,一字一句,清晰入耳:“苏大人,你既敢卖亲女抵债,不如本王替你省些力气——即刻押解你回王府,当堂对质。若确系你亲手所卖,本王倒要问问,是谁给你的胆子,拿王府通缉之人,去填青楼的窟窿?”
苏父面如死灰,双膝一软,当场瘫跪下去:“世、世子爷!小人知罪!小人糊涂!小人……”
“住口。”萧淳风眸光一凛,“本王问你,苏荷今日是否自愿随你来此?”
苏父张嘴欲辩,萧淳风却已抬手,身后两名玄甲侍卫踏步上前,一人反剪其臂,另一人直接将一块浸了药汁的帕子死死捂在他口鼻之上。
苏父双眼暴突,四肢抽搐,片刻便昏死过去。
老鸨脸色彻底变了:“世子爷!您这是何意?!”
“何意?”萧淳风终于跨进门槛,玄色袍角拂过门槛上积尘,未染分毫,“本王只问一句——这女子,你收是不收?”
老鸨喉头滚动,攥着团扇的手指骨节泛白。她不是没见过权贵,可萧淳风不一样。此人年纪虽轻,却早已执掌宗人府密档、兼理京畿巡防,连内务府总管见了都要退半步。更可怕的是,他素来冷情寡欲,从不与风月沾边,连太后赐的两个教坊司出身的美人,都被他原封不动退回去了。
这样的人,为何会出现在媚香楼?
她目光飞快掠过地上蜷缩的苏荷——衣衫凌乱,泪痕狼藉,腕上淤痕刺目,可那眉眼轮廓,竟与三年前王府那位悄然失踪的通房丫鬟,有七分相似。
老鸨心头一跳,忽然想起一事:当年萧棠初入王府时,身边跟了个贴身婢女,唤作苏晚,生得柔婉娇怯,最擅梳头唱曲。后来萧棠失宠被贬,那丫鬟也不知所踪,只听说是“犯了大错”,被连夜送出府去……
她猛地抬眼,死死盯住苏荷左耳耳垂下那粒芝麻大小的黑痣。
与苏晚一模一样。
老鸨额头沁出冷汗,扇子“啪嗒”掉在地上。
她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偶然。
这是清算。
萧淳风根本不是为苏荷而来。
他是为苏晚而来。
而苏荷,不过是苏晚的替身,是苏家那场旧账里,最后一块拼图。
她扑通一声跪下,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世子爷明鉴!媚香楼绝不敢收来历不明之人!方才小人不知内情,多有冒犯,还请世子爷宽宥!”
萧淳风未应,只朝侍卫微一颔首。
侍卫当即抽出腰间铁链,“哗啦”一声甩开,扣住苏父脖颈,拖死狗般拽了出去。
老鸨伏地不敢动,余光瞥见萧淳风衣摆停在苏荷身侧。
他蹲下身。
动作极缓,却无半分狎昵,只解下自己颈间一枚乌木嵌银丝的护身符,递到苏荷眼前。
那护身符入手微凉,雕工古拙,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棠”字,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
苏荷指尖剧烈颤抖,却不敢接。
萧淳风却不容她拒绝,直接将护身符塞进她汗湿的掌心,五指覆上,轻轻一按。
“拿着。”他声音低沉,却如钟磬入耳,“从此刻起,你不再是苏家女。”
苏荷怔怔望着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他站起身,玄袍垂落,遮住她眼中最后一丝光亮。
“你是苏晚的妹妹,也是……萧棠的旧人。”他语调平静,却字字如刃,“王府尚缺一名掌灯侍女,职位不高,俸禄不多,但够你活命,也够你查你想查的事。”
苏荷猛地抬头,泪眼朦胧中,只见他侧脸线条冷峻如刀削,下颌绷得极紧。
“你若愿去,明日辰时,王府西角门候着。若不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腕上淤痕,“本王亦不强留。只望你记住,苏晚失踪那日,曾托人捎来一封血书,信上只有八个字——‘棠主无恙,荷妹勿寻’。”
苏荷如遭雷击,浑身血液霎时冻住。
血书?她从未听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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