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以为姐姐是被王府杖毙，尸骨无存！

可若真有血书……若姐姐还活着……那当年那场大火，那场“畏罪自焚”的假象，又是谁的手笔？

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却感觉不到疼。

萧淳风已转身向外走去，玄色身影即将没入帘外天光之中，忽又停步。

“还有——”他未回头，声音却沉了几分，“你父亲卖女，触犯《大胤律》卷四十七条，按律当流三千里，充军漠北。本王念你年幼无知，暂且押监待审。你若想救他……”他微微侧首，眼角余光如霜刃掠过，“便好好活着，活到能替他翻案那一日。”

帘子落下，隔绝内外。

苏荷独自跪在空荡荡的厅堂里，手中护身符冰凉沉重，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她慢慢摊开手掌，看着那枚乌木护身符，又缓缓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抹去脸上泪痕。

不能再哭了。

眼泪救不了父亲，也救不了姐姐。

她低头，凝视自己腕上那道紫红指印——是父亲掐的，也是命运掐的。

可这一次，她不会再任人揉捏。

她将护身符紧紧攥进掌心，指节泛白，指甲深深陷进皮肉里。

门外，马蹄声渐行渐远。

她却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裂又重铸的声音。

翌日辰时，天刚破晓。

苏荷一身素净青布裙，头发挽成最简单的堕马髻，只簪一支银杏叶形银簪，站在王府西角门外。

守门的侍卫打量她一眼，未加阻拦，只朝角门内扬声道：“世子爷，人来了。”

片刻后，角门“吱呀”一声打开。

萧淳风并未亲至，只遣了一名年约四十、面容和善的妇人出来。

那妇人上下打量苏荷几眼，点头道：“倒是生得一副好相貌。跟我来吧。”

苏荷默默跟随，穿过数道回廊，绕过两座假山，最终停在一排青瓦灰墙的小院前。

院门上方悬着一块素木匾额，上书三个瘦金体小字：栖梧苑。

妇人推门而入，示意苏荷跟上。

院中种着一株百年梧桐，枝干虬劲，新叶初绽，在晨光里泛着青翠光泽。树下设一张石桌，两把竹椅，桌上摆着一只青瓷茶壶，两盏素白茶盏。

萧淳风正坐于其中一把竹椅上，手中持一卷《庄子》，膝上搭着一条墨色绒毯。

他抬眸，目光如清泉洗过玉石，澄澈而疏离。

“坐。”他指了指对面竹椅。

苏荷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谦恭，却无一丝卑微。

萧淳风为她斟了一盏茶，茶汤澄黄，香气清冽。

“你姐姐苏晚，原是我母亲身边的大丫鬟。”他开口，语气平缓，似在讲述旁人故事，“五年前，她奉命陪嫁萧棠，入王府为通房。”

苏荷垂眸，指尖微颤。

“她聪明，隐忍，善察言观色。萧棠失宠那夜，她替萧棠饮下一杯鸩酒，却未死。”萧淳风放下茶壶，目光如电，“因那杯酒，本就无毒。”

苏荷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真正有毒的，是萧棠后来喝下的那碗安神汤。”萧淳风嗓音愈发清冷，“而端汤之人，是你母亲。”

苏荷如坠冰窟，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母亲？！

那个整日念佛、吃斋、连杀鸡都不敢看的妇人？！

“你母亲早与国公府暗通款曲。”萧淳风指尖轻叩桌面，笃笃两声，“她将萧棠的一举一动，尽数报予国公夫人。包括萧棠那夜偷偷誊抄的《永宁志》残卷——那是先帝遗诏关键证物。”

苏荷脑中轰然炸响。

《永宁志》？！

她曾在姐姐旧箱底见过半卷残册，泛黄纸页上墨迹斑驳，只记得开头写着：“……永宁三年冬，帝崩于承乾殿，遗诏未宣，国公率兵入宫，拥立今上……”

原来那不是野史！

那是真的！

“苏晚发现此事后，欲将残卷送出王府。”萧淳风声音陡然转厉，“你母亲得知，连夜放火，烧毁东厢，伪造苏晚畏罪自焚之象。可她没料到——”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刺向苏荷，“苏晚早将残卷拆开，缝进你幼时穿过的肚兜夹层，托人送回苏家。”

苏荷呼吸停滞。

她幼时的确有一件绣着并蒂莲的红肚兜，后来被母亲说“不吉利”，一把火烧了。

可那夜……那夜她分明看见母亲烧的，是一块沾着黑灰的粗布！

她浑身发冷，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出来。

萧淳风却不再看她，只将手中《庄子》翻过一页，淡淡道：“你若信，便留下。你若不信，此刻便可转身离去。本王不拦。”

苏荷死死咬住下唇，直至尝到腥甜。

她不能走。

姐姐生死未卜，母亲蛇蝎心肠，父亲禽兽不如，萧棠深陷囹圄……而唯一握着真相碎片的，只有眼前这个清冷如霜的世子。

她缓缓起身，朝萧淳风深深一拜，额头触地，久久未起。

“奴婢苏荷，愿为世子效死。”

风过梧桐，新叶簌簌轻响。

萧淳风终于合上书卷，抬眸望向院门方向。

那里，一只白鸽正振翅掠过檐角，翅尖衔着一缕朝阳，飞向云层深处。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膝上绒毯一角——那里，用极细银线绣着半朵将开未开的梨花。

与苏荷发间银杏叶簪的纹路，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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