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之易,困之难。”俞涉冷笑,“曹嵩若死于贼手,曹操可推诿于山匪流寇,反能借机收拢人心,举孝义之旗,号令天下讨贼;可若赵昱携礼入兖,曹嵩却迟迟不至,而泰山群寇又明目张胆围困官道——试问,天下人会信是山贼所为,还是信……是有人暗中授意,欲绝曹氏父子归路?”
他指尖点着舆图上兖州腹地:“届时,兖州士人必疑曹操失德,以致天降灾异;青州兵卒必惑于军令反复,不知为主公效忠,还是为私仇卖命;而袁公只需在寿春放出风声——‘曹公欲挟天子以令诸侯,故先除其父以绝后患’。”
帐中诸将呼吸皆滞。
这已不是战场厮杀,而是以天下为棋盘,以人心为子,落子无声,却步步断喉。
“然则……”吕布忽然开口,声如金铁交击,“若曹操真忍下此辱,不伐徐州,反倾全军攻我南阳?”
俞涉终于笑了。
那一笑,竟如春风拂过冰河,却令人脊背生寒。
“奉先,你可知我为何敢在此处设营,而不急赴前线?”他伸手,从腰间解下一枚青铜虎符,上面刻着模糊却清晰的“汝南”二字,“此乃初平六年,袁公路亲授于我,调遣汝南、颍川二郡兵马之权。而汝南太守,姓陈,名纪,字元方,乃当世大儒,清流领袖,门生遍天下。”
他将虎符翻转,背面赫然刻着几行小篆:“奉天讨逆,代天行罚”。
“陈元方不会听袁术号令。”俞涉轻声道,“但他会听‘天命’。”
“昨夜,我已遣心腹假托‘太史令观星所见荧惑守心,紫微黯淡,帝星垂危,主凶臣乱政,宜行大赦,以安天心’之名,密报陈纪。今日辰时,汝南郡中已传出流言——‘袁公路奉诏讨逆,曹嵩勾结陶谦,私通董卓余孽,欲图谋兖州,割据自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震惊的脸庞,缓缓道:“三日后,陈纪将开府议事,召集汝南耆老、儒生、乡绅,共议‘匡扶汉室,剪除奸佞’。届时,他将亲率三千乡勇,自汝南北上,直叩颍川郡界,声称——‘奉天讨逆,代天行罚,不诛曹贼,誓不还乡’。”
帐外忽起狂风,卷起满地黄沙,吹得帅旗猎猎狂舞。
俞涉仰首望天,乌云正自东南方向奔涌而来,层层叠叠,如万马奔腾,压得天地昏暗。一道惨白闪电撕裂云幕,雷声滚滚,震得大地嗡嗡作响。
他忽然抬手,指向雷云深处:“看见了吗?这不是风雨欲来,是天在助我。”
“曹操以为他在与袁术争地,与刘表争势,与天下争名——殊不知,他真正要争的,是从我手中抢走‘天命’二字的解释权。”
“而我……”俞涉缓缓抽出腰间佩剑,剑锋出鞘三寸,寒光迸射,映得他眼中一片雪亮,“早已把‘天命’,铸进了每一支箭镞,每一柄刀锋,每一座被焚毁的粮仓,每一面悬于城头的‘陆氏不降’木牌之中。”
雨,终于落了下来。
先是几点冰冷的雨珠砸在甲胄上,发出清脆声响,继而化作倾盆之势,哗啦啦浇灌着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雨水冲刷着将士脸上的尘灰与血渍,却冲不淡眼中那股灼灼燃烧的火焰。
俞涉收剑入鞘,转身跨上战马,雨水顺着他额角滑落,混着汗与泥,蜿蜒如血痕。
“传令三军——”
“今夜休整,明晨寅时拔营!”
“目标——颍川!”
“不是驰援张勋。”
“是去接应……陈元方。”
“顺便告诉曹操——”
“他想要的‘天命’,我亲手奉上。”
雨势愈急,雷声愈烈,仿佛天地都在为这即将掀起的滔天巨浪而震颤。远处,一道惊雷劈开浓云,照彻大地,也照见俞涉勒马回望时那一双眸子——那里没有疲惫,没有犹疑,只有一片近乎残酷的澄明。
百世轮回,千场征战,他早已不再追逐胜负。
他只追逐一个答案:
当所有阴谋阳谋尽数崩解,当所有英雄豪杰皆成枯骨,当整个时代在烈火中扭曲变形——
谁,才是真正握着天命的人?
雨幕深处,赤兔马一声长嘶,震散满天阴云。
而俞涉,已纵马而出,奔向那片被雷火照亮的、血与火交织的中原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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