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个?”叶蓁重复道。她笑了。
“好,九个。那你的人活该今晚全撞在这三道铁栅前。”她抬手,短刺更用力,“二爷,劳您去后堂,把他那四个随从一个个放进来。谁第一个开口,谁活。谁最后说,谁死。”
姬政会意,转身往后堂去。
校尉脸色变了,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慢着。”他说。
叶蓁没松手。
“我把今晚来的这批人交代了。可有一件,要你们先应我。我有一家老小在城西。今晚我若死在你们府上,他们逃不出这京城。你们要保。”
“你现在没资本谈条件。”叶蓁说。
“我还能给你们一个更大的消息。”校尉的声音压到极低,“今晚带兵的,根本不是姬王。是宫里的老太太。碧云庵的人,从后半夜就下山了。你们府外那三百人里,有一多半不是来索你们的命,是来防着老太太闯城,怕她把王符带进宗人府。”
叶蓁的瞳孔一缩。
太妃下山了。王符在她手里,太妃动了这个念。今晚这满街的兵,围王府是妆,拦老太太才是真。
若太妃真进了城,这京里一半的兵、旗、长老,全得站队。明日午时问斩的事就摇摇欲坠了。姬王怕的不是他们翻盘,是皇城根下那套旧制重开。
“王符在我这儿。”叶蓁说,“可我哪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你拿口供换命,命就在你嘴边。”
“我袖袋里有半张单子。”校尉说,“今晚各门的兵数、口令轮次都在上头。还有一句口信,是从宫里递出来的。你们大公子见了,就知今晚该怎么走。”
叶蓁接过来一看,单子是薄绢,上头数字密如蚁行,边缘用火漆封着。姬政从后堂回来,手里捏住了另一个随从。
“给大公子看。”校尉的汗从额角滚下来,“让他验真伪。”
姬政把绢子递到姬珩脸侧。姬珩睁开了眼。假死丹的劲已经过去小半,他眼底清亮,一眼扫过那绢子上的字。
“是真的。”他说,嗓子嘶哑,“今晚带兵的是王城宿卫右营都统,姓伍。这位校尉你放他走。用他,去找这半张单子上的人。一个时辰内,让他们后撤两条街。你若办成,我保你一家出城。办不成,就凭这绢子,我也能把你们今夜所为告到御前。”
校尉看着姬珩,愣了一瞬,慢慢点头。
夜色里,三道铁栅重新落下。校尉被松开了。他朝叶蓁拱了拱手,带着四个随从一道出了府。
大门再次合死。
天,还是没亮。但风向,已经转了一寸。
………
校尉前脚出门,姬珩后脚就从地上坐起来。他活动了一下右臂,假死丹的药力散干净,只留下满背冷汗。
“你信他?”叶蓁低声问。
“不信。”姬珩说,“但我给了他一条比死还难受的活路。这半张单子能证明是他有备而来,不是我们。他若反悔,全家就得折进这档子事里。”
“外头到底还有多少兵围着?”姬政插话,“墙根下这回怎么连喘气声都听不见了。”
“已经退了一线。”姬珩走到窗边,拿匕首挑开半条窗缝,就着雪光向外看,“西面退得最快,三十步。东面没动。北边街口有辆黑篷车,刚才还没有。那是等信号的。”
“等什么信号?”叶蓁问。
“等我出府。”姬珩回到她面前,把刀归了鞘,“不信你听。只要我这屋里的灯一亮,外头就跟着亮。他们今晚不是来战的,是来堵的。堵我,也堵太妃。太妃从北边下山,走的就该是这条官街。他们封住这条街,就是逼老太太改道回庵。”
“那现在怎么办?”叶蓁说,“等太妃真到了北门,外头这些人一乱,我们就又有机会。可要是不乱呢?天亮就是死局。”
姬珩把绢子重新铺在地上,指尖划了几处字,正是几个带兵的军官名字。
“咱们府离北门不远。”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离开那绢子,“后半夜出城,顺西墙根的窄巷,可以绕到太妃的马队前头。她走的是香炉坡下头那条旧官道。从这儿过去,抄近路,半个时辰就能碰上。”
“你的意思,是去接人?”姬政怔了一下。
“不是接。是拦。”姬珩说,“不能让太妃直接去宗庙。她只要一出面,宗庙一出诏,这京城就要大乱。我们坐进她的车驾里,让老太太回山。王符留在我们手里,比留在一个七旬老人手里强。”
“太妃回山,外头那三百兵没了由头,天亮以后反而会缩回皇城。”叶蓁想了想,“但要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出府去接人,怎么走?我们连大门都出不去。”
姬珩抬头,眼里带着一丝她再熟悉不过的算计。
“还记得上头那个校尉说,府外有内应吗。”他说,“他说漏嘴了。他说那三百人里有一半不是来索命的。来索命的另一半,今晚本就要我们府内先出乱子。那乱子,就是内应放的。现在还没打起来,说明内应等不及了。”
“内应到底是谁?”姬政急了。
“他快憋不住了。”姬珩说,“我现在去西院躺着。半刻以后,马桩子那边挂出两串黄纸灯笼。那是我给墙外最后一条路。内应看见灯笼,就一定去正厅找你报信。你一见他,什么话都别说,只问他一句:主子是谁。他要是拔刀,就说明是宫里的人。要是不拔,就说自己不知情。你再来西院叫我。”
姬政一脑门不情愿,还是点了点头。
叶蓁和姬珩分开两路。叶蓁去后厨把药壶换到正房。药要温到第六天,温得不急不缓。就在她刚把灶灰拨开,一抬头,墙上头那盏马灯被风吹得直晃。她顺着灯光看出去,院中那棵枯梅的后头,站着一个瘦小人影。是姬玉。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叶蓁几步过去,把人拉进廊下,“昨晚你不是跟着那个孩子在二爷房里吗?”
姬玉抬起头。她的半张脸上沾着墙灰,眼珠子红彤彤的,手上还攥着一块黄纸。她开口时嗓子是抖的:“二嫂,我今晚回来的时候,看见有人在正房后头的花丛里动。我瞧见了一双白鞋。那鞋底上全是药渣。”
“人呢?”叶蓁问。
“我不敢追。他顺着穿堂跑,往你原来住的霁月轩去了。”姬玉把黄纸摊开,上头是一小撮灰绿色的药渣,“这是我在花丛边捡的。这药渣是你家药壶里倒出来的。有人把你煎的药换过了。”
叶蓁的指尖冰凉。她接过那撮药渣,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一股腥酸味,盖过了原本的苦香。她想起净慈那日说的:“三日之后,喝了这药,不是活命,是断命。”
有人在她眼皮底下,把第六天的药动了手脚。现在,那壶毒药还温在正房。
“这府里不能待了。”叶蓁把姬玉推到后厨门后,“你现在去二爷房里,把石头抱起来,躲进地窖。我不叫,别出来。”
姬玉死死咬着嘴唇,转身跑了。叶蓁回到正房,姬珩已不在厅里。她往西院走。冷风从北边灌进来,窗纸被吹得猎猎直响。西院的门大开着。姬珩站在那方石凳旁,一手按刀,脸朝着马桩子方向。
黄纸灯笼已经挂了出去。三串,在风里摇得乱乱纷纷。
“内应没往正厅去。”叶蓁急步上前,“药被换了,毒药还温在正房。这一手,不是等,是提前要你命。”
“那这黄纸灯笼倒也不用挂了。”姬珩说,“内应不是这府里的。府里那个,看见你从后门回来了。”
叶蓁一怔。
“什么意思?”
“他从后厨窗子里看见了你。”姬珩慢慢转身,“你还没发现?这府里能近药炉又能认你的,一个。鸢娘。”
叶蓁如遭重击。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疑她?”
“从我第一次围西偏院。她跟了我五年。”姬珩的声音低下去,“方才那半个时辰,她人不在后厨。去了北墙根。墙外有人递了竹管,她在回礼。”
雪又下起来。墙外,黑篷车动了。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