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你去。”姬珩说。
“你替不了。”姬政说,“你伤比我重。再说,你还要守井。井比湾子重要。范昭要的是人,不是船。他扑的是这船队。你带叶蓁走。现在就下小船。从湾后走。那有一条暗流,船能出。我驾主船,挂满灯,引他进来。他咬住我,你们才有机会。”
“然后呢。”姬珩问。
“然后你回城。”姬政说,“下井。把先王接出来。我在海上兜圈子。能兜多久算多久。天亮了,周老将的兵也差不多该出城了。他若追上我,我在。他若追不上,这城就是你的。”
叶蓁看着姬政。这个人,从前生到今生,她恨过,怕过,也护过。到了这个关口,他倒成了最豁得出去的那个。她心里发酸,又发堵。她知道他说的都对。可她迈不开腿。
“没有别的路。”姬政说。他伸出手,在叶蓁发顶上停了一下,没落下去。然后他转过身,朝舱外走。
“姬政。”叶蓁叫住他。
他停住。
“活着。”叶蓁说。
姬政没回头。他摆了摆手,像在说,知道了。又像在说,别送了。
舱门在他身后合上。叶蓁站在原地。海风从板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忽明忽暗。姬珩走过来,把她的手握住。他的手比她的还凉。
“走。”他说。
叶蓁点头。她转身,去舱里叫叶晚。叶晚正跟了尘说话,见了她,眼泪先掉下来。
“二爷他……”叶晚没说完。
“他会回来。”叶蓁说。她不知道这话是安慰叶晚,还是安慰自己。
两人出了舱。叶父已经在甲板上。他拄着拐,面朝大海。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他的脸在晨光里,像一块风化了的老石。
“他都跟你说了。”叶父说。
“说了。”叶蓁说,“先王在井下。爹,你早就知道。”
“知道。”叶父说,“这船队,这湾子,这条海路。都是先王二十年前留下的。我守着。守到今天,就为等一个叶家女回去开门。”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叶蓁说。
“告诉你,你就活不到今天。”叶父说,“这城里多少人盯着你。你知不知道的越少,越安全。现在不一样了。门开不了,路走不了。范昭已经到了。没有退路了。”
他说完,从怀里摸出一枚铜牌。比叶蓁那枚大。上面刻着叶家的药铃花,背面是一个“叶”字。他递给叶蓁。
“这是家主的牌。你拿着。这船队的人,见牌如见家主。我老了。以后的路,你走。”
叶蓁接过铜牌。牌子沉甸甸的。她握在手里,指节发白。
“爹。”她说。
“别说了。”叶父说,“去吧。从湾后走。有一条暗流。你娘已经把船备好了。姬珩跟你。晚儿留下。她得管这船队。”
“我也去。”叶晚说。
“你留下。”叶父说,声音不容反驳,“你走了,这船队谁管?叶家的女人,不兴一起送死。”
叶晚咬着嘴唇,眼泪哗哗地流。她没再说话。叶蓁抱住她,在她背上拍了两下。
“我回来。”叶蓁说。
“每次都说回来。”叶晚说。
“这次是真的。”叶蓁说。
她松开叶晚,转身。姬珩已经等在船边。两人上了小船。叶娘在船头,把桨递过来。她的手粗糙,温热。叶蓁握住桨,喉咙发哽。叶娘摸了摸她的脸。
“去吧。”叶娘说,“你爹和我,等你回来。”
叶蓁点头。小船离了主船,驶进湾后的暗流。水流很急,推着船往前。叶蓁回头。主船上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那是姬政的命令。灯亮,是引范昭的。灯越多,越招眼。他要拿整支船队当饵。
“他会死。”叶蓁说。声音很低。
“他不会。”姬珩说,“他这人,命硬。”
“你又知道。”叶蓁说。
“我知道。”姬珩说。他划着桨,眼睛看着前方。前方,海面渐渐亮起来。天要亮了。
小船在暗流里走了小半个时辰,出了叶家湾。眼前是开阔的海。海风很大,浪头一个高过一个。小船颠得厉害。叶蓁吐了一次,又坐直了。她没说话。她把桨握得更紧。
“往北。”姬珩说。
“城在北。”叶蓁说。
“是。”姬珩说,“我们回城。天一亮,范昭的人全在海上。城里反而空。我们正好下去。”
“井口呢。”叶蓁问。
“周老将的人守着。”姬珩说,“我们走西水关。那里有条暗巷,直通宫后。我熟。”
叶蓁点头。两人不再说话。只听见桨入水,浪拍船。天越来越亮。海面上升起一层薄雾。那雾从海上来,冷得刺骨。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极远。像天边滚过一阵雷。两人同时回头。叶家湾的方向,火光冲天。那火光映红了半片海。不是灯。是船在烧。
叶蓁的手抖起来。她看着那火,眼睛被刺得生疼。
“姬政。”她喃喃。
姬珩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火光,继续划桨。他的肩膀绷得死紧,一下一下,桨切进水里。小船朝北,朝那座城,朝那口井,飞快地驶去。
火光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海雾在他们身前,越来越浓。城里城外,天翻地覆。而这叶家的船,还在一桨一桨,往最黑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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