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的日子,一晃过了五年。
姬安七岁了。她娘教她认药,她爹教她骑马。这丫头,两样都学得好。上山能采药,上马能放箭。性子随了她娘,胆子大,主意正。满镇的娃娃,都听她的。
“你闺女,今天又领着人去河里摸鱼了。”叶蓁对姬珩说。
“摸了多少。”姬珩问。
“半篓。分给刘婶子家了。”叶蓁说。
“会办事。”姬珩笑。
“你就惯着她。”叶蓁说。
“我闺女,不惯她惯谁。”姬珩说。
正说着,外头马蹄响。一骑快马,从镇口直冲过来。到铺子门前,马上人翻身下马,风尘仆仆。他见了叶蓁,单膝跪地,呈上一封信。
“太子妃。京里来信。八百里加急。”那人说。
叶蓁接过。信封上,盖着宫里的火漆。她拆开。只看一眼,脸色就变了。
“怎么了。”姬珩问。
“父王病了。”叶蓁说,“信上说,入冬以后,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太医看过,说……说怕是熬不到开春。”
姬珩的手,猛地攥紧了。他接过信,看了一遍。再抬头时,眼睛已经红了。
“回京。”他说。
叶蓁点头。她转身,叫姬安。姬安正在后院跟姬玉学绣花。听见叫声,跑出来。小脸上还沾着丝线。
“收拾东西。回京城。看你皇爷爷。”叶蓁说。
姬安虽小,可也懂事。她看见爹娘的脸色,什么都没问,转身就去收拾。
当晚,一家人动身。姬玉也要跟着回。叶蓁没拦。叶晚那边,想必也得了信。这京城,他们终究是要回去的。
马车星夜兼程。姬珩骑马,叶蓁和姬安坐车。一路上,姬珩几乎不说话。他只在夜里歇脚时,抱着姬安,坐一会儿。姬安已经睡了。小脸贴在她爹胸口。姬珩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那动作,很轻。
“他会没事的。”叶蓁说。
“我知道。”姬珩说,“我就是怕。怕来不及。”
“来得及。”叶蓁说,“他等我们。他一定等我们。”
姬珩点头。他抬头,看北方的天。天很黑。没有星。
赶到京城,是第四天夜里。城门已经关了。姬珩亮出腰牌。守城兵慌忙开门。一家人直奔皇宫。
宫里,灯火通明。太后守在先王榻前。叶晚、姬政、周老将的儿子,都到了。见姬珩和叶蓁进来,众人让开一条路。
先王躺在床上。人瘦了一大圈。可那双眼睛,还亮着。他看见姬珩,笑了。
“回来了。”他说。
“儿臣回来晚了。”姬珩跪在榻前。他的声音,在抖。
“不晚。”先王说,“我算着日子。你们该到了。我这口气,一直吊着。就是等你们。”
姬珩握住先王的手。那手,瘦得只剩皮包骨。可还有温度。
“父王。”姬珩说。
“别哭。”先王说,“你是我姬家的儿子。姬家的儿子,不兴哭。这天下,我替你看过了。稳了。往后,是你的。你守好它。”
“儿臣不要这天下。儿臣只要您活着。”姬珩说。
“傻话。”先王笑。他看向叶蓁。叶蓁上前,行礼。先王点点头。
“叶家的丫头。”他说,“过来。”
叶蓁走到榻前。先王伸手。叶蓁握住。那手,冰得厉害。
“我把珩儿,交给你了。”先王说,“这天下,也交给你了。你们夫妻,要一起。替我,替这满城的人,把日子过好。”
“父王放心。”叶蓁说。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好。好。”先王连说两个好。他转头,看向姬安。那孩子站在门口,怯怯的。先王笑了,朝她招手。
“安儿。来。让皇爷爷看看。”他说。
姬安走过去。她跪在榻前,仰着头,看她的皇爷爷。老人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像你娘。也像你爹。”先王说,“好孩子。这天下,往后就靠你们了。”
姬安不懂。她只是点头。
先王又笑了。他笑着,慢慢闭上眼。手,从姬珩的掌心,滑了下去。
那一夜,太庙的钟,敲了十二下。满城皆白。
先王走了。走得很安详。
丧仪办了七日。七日里,姬珩没合过眼。他守着灵。一句话不说。叶蓁陪着他。她不劝。她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她只是站在他身边。他跪,她跪。他起来,她起来。
第七日,先王下葬。灵柩抬出宫门。满城百姓,跪了一路。哭声震天。
姬珩走在最前头。他披麻戴孝。背挺得笔直。风很大。吹得白幡乱舞。他没回头。他知道,从今天起,这天下,真的落在他肩上了。
登基大典,在开春后举行。姬珩穿了龙袍。他站在太和殿前,接受百官朝贺。叶蓁站在他身侧。凤冠霞帔。满朝的人,山呼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姬珩抬手。声音传遍广场。
“众卿平身。”他说,“从今日起,朕与皇后,共治这天下。愿我朝,再无战乱。愿百姓,永享太平。”
百官再拜。叶蓁看着他。这个曾经被人叫做疯王爷的男人。此刻,他是帝王。是她的丈夫。是这天下,最大的那个人。
可夜里,回到寝宫。他还是会抱着她,叫她乖乖。
“都当皇帝了,还这么没正经。”叶蓁说。
“当皇帝怎么了。”姬珩说,“皇帝也得抱媳妇。”
叶蓁笑。她靠在他怀里。这深宫大院,比王府大得多。可只要他在,她就不觉得空。
姬安被封为公主。叶晚被封为郡主。姬政做了摄政王,帮着他哥处理政务。叶家药行,重新开进了京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可叶蓁知道,这太平,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他们这些人,用命换来的。她常常梦见那些故人。王令仪。范昭。净慈。还有那些死在乱世里的人。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原谅了他们。可她学会了,放下。
“又在想什么。”姬珩问。
“想以前的事。”叶蓁说。
“都过去了。”姬珩说。
“是。都过去了。”叶蓁说。
她转头,看向窗外。窗外,是太和殿的飞檐。再远处,是万家灯火。这京城,这天下,都安宁了。
她回过头。姬珩正看着她。那眼神,温柔如初。像很多年前,她在那个雨夜里,第一次见他时一样。
“姬珩。”她说。
“嗯。”
“谢谢你。”她说。
“谢我什么。”他说。
“谢你,没让我逃。”她说。
姬珩笑了。他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是我该谢你。”他说,“谢你留下来了。谢你拽住我。谢你给我一个家。谢你,让我知道,这疯批的命里,也能有光。”
叶蓁闭上眼睛。她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安稳,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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