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世,她没逃。她留下来了。她赢了命,也赢了爱。
往后的日子,还很长。可他们,不怕了。
因为,天亮了。
……
叶蓁做了皇后,可她还是叶家的女儿。
她没把自己关在宫里。她让姬珩下旨,在京城设了六处官医馆。叶家药行出人,朝廷出银。看病不要钱。抓药只收本钱。头一个月,六个医馆门口,排的队伍从街头到街尾。
“你这一道旨,可把太医院得罪了。”叶晚说。
“太医院管的是宫里的贵人。”叶蓁说,“我要管的是城里的百姓。井水不犯河水。他们若是眼红,就下来坐诊。我巴不得。”
叶晚笑。姐妹俩现在一个是皇后,一个是郡主。可在人后,还是小时候的做派。打打闹闹,说说笑笑。
姬安被封公主后,学的东西多了。可她一得空,就往她娘的医馆跑。小姑娘不摆公主架子,蹲在药柜前,帮伙计抓药。她认药认得准。手又巧。叶七叔常说,这丫头,天生是吃这碗饭的。
“你闺女,比你有天分。”叶七叔对叶蓁说。
“她玩心重。今天抓药,明天又该去骑马了。”叶蓁说。
“小孩子,就是这样的。”叶七叔笑。
姬珩对此,乐见其成。他常说,他的女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天塌了,他顶着。
“你越惯她,她越无法无天。”叶蓁说。
“无法无天,也是公主。”姬珩说。
叶蓁瞪他。他笑。这两人,做了皇帝皇后,还是和从前一样斗嘴。宫人们早习惯了。见怪不怪。
这天夜里,叶蓁从医馆回来。她累得不行,进了寝宫就往榻上躺。姬珩已经等了她一个时辰。见她回来,他亲手端了碗燕窝过来。
“累了。”叶蓁说。
“知道累,还天天往外跑。”姬珩说。
“我不跑,那些病人怎么办。”叶蓁说。
“这天下,病人多。你救不完。”姬珩说。
“救一个,是一个。”叶蓁说。
姬珩没再说话。他坐在榻边,一勺一勺,喂她吃燕窝。叶蓁张嘴。这场景,和多年前在营帐里,他喂她喝粥,一模一样。那时候,她还是太子妃。他是太子。现在,她是皇后。他是皇帝。可有些东西,从来没变。
“姬珩。”叶蓁说。
“嗯。”
“你有没有后悔过。”她问。
“后悔什么。”他说。
“后悔娶我。”她说,“我这个人,不安分。人家做皇后,都安安稳稳待在宫里。我天天往外跑。给你惹麻烦。”
姬珩放下碗。他看着叶蓁。那眼神,认真得很。
“我姬珩这一生,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没早点把你抢过来。”他说,“你安不安分,我都喜欢。你往外跑,我就派人护着。你救一个是一个,我就给你修十个医馆。你惹麻烦,我就替你平。这天下,是我的。你,也是我的。我的皇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叶蓁的心,软成一汪水。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
“你这张嘴。”她说,“越来越会哄人。”
“只哄你。”姬珩说。
他低头,亲她。燕窝的甜味,混在一起。这夜,深了。可他们,还醒着。像这宫里,最暖的一盏灯。
开春的时候,叶蓁做了个决定。她要回叶家老宅看看。
叶家老宅,在城南。当年被抄了,后来荒了。姬珩登基后,把宅子还给了叶家。可叶蓁一直没去看。她不敢。那地方,有她太多回忆。她怕自己一进去,就走不出来。
“我陪你去。”姬珩说。
“你不上朝。”叶蓁说。
“休一日。”姬珩说,“皇后回娘家,我这个做女婿的,总该跟着。”
叶蓁笑了。第二天,两人微服出宫。没带仪仗。只带了两三个随从。马车停在叶家老宅前。那门,已经修过了。可还是旧模样。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
叶蓁推门进去。院子里,荒草长了一地。那棵老槐树还在。光秃秃的。树下的石桌石凳,也还在。她走过去。坐下。风一吹,她忽然就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在树下跑。在追蝴蝶。她娘在廊下晒药。阳光正好。
“我回来了。”她轻声说。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这老宅听。
姬珩站在她身后。他没说话。他只是把手,轻轻放在她肩上。
“这宅子,我让人重修。”叶蓁说,“不是修得多气派。就是让它有个家样。往后,每年清明,我要回来。看看这树。坐坐这石凳。我娘,我爹,二叔。他们都在。在这儿。”
“好。”姬珩说,“你想怎样,就怎样。”
叶蓁起身。她绕着院子,走了一圈。每一处,她都要看。她爹的书房。她娘的药房。她和叶晚住过的厢房。还有后头那口井。那口井,已经被填了。可她记得。她记得每一块砖,每一滴水声。
“小时候,我总怕这井。”叶蓁说,“夜里听见水声,就往被子里钻。我娘说,井里有龙王爷。专抓不听话的孩子。我就特别乖。”
“后来呢。”姬珩说。
“后来,我不怕了。”叶蓁说,“因为我发现,这世上,比井可怕的东西,多了去了。”
姬珩笑了。他牵起她的手。两人站在井边。风从巷口吹来。带着早春的凉意。
“这井,别填了。”姬珩说,“留着。往后,给安儿玩。告诉她,这是她外祖家的井。井里有龙王爷。可龙王爷,只护着叶家的人。”
叶蓁笑出声。她捶他:“你就教她这些。”
“我这是实话。”姬珩说。
两人在宅子里待到日头偏西。回去的时候,叶蓁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还在。家还在。人,也还在。
“走吧。”她说。
“走。”姬珩说。
马车往宫里去。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金红。叶蓁靠在姬珩肩上。她闭着眼。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这路,她走了两世。上一世,她逃了。这一世,她留了。
留对了。
晚上,叶晚进宫来。她神神秘秘的,说有东西要给叶蓁。叶蓁问她是什么。她支支吾吾,半天才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盒子。
“这是我在药行库房里找到的。”叶晚说,“娘留下的。上头写着你的名字。”
叶蓁接过盒子。那盒子,是旧木做的。上头刻着一朵药铃花。她打开。里面,是一封信。信纸已经发黄。可字迹,还清清楚楚。是她娘的字。
“迟儿。你看到这封信时,想必已经过了很多年了。娘不知道你在哪儿。可娘知道,你会回来的。娘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性子倔,不肯服软。可你要记得,这世上,总有人会心疼你。你要好好的。娘在下面,也安心了。”
叶蓁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攥着那封信。手,抖得厉害。
“娘……”她喊了一声。声音,又轻,又颤。
叶晚也哭了。姐妹俩抱在一起。哭成一团。姬珩站在门外。他没进去。他知道,这一刻,属于她们母女。
有些东西,穿越了生死。有些话,迟了二十年,还是送到了。
叶蓁把信收好。她走到窗边。外头,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
“娘。”她轻声说,“我好好的。我们都好好的。您放心。”
风轻轻吹。月光,洒了满屋。
这一夜,叶蓁睡得很好。她梦见她娘了。梦里的娘,还年轻。还是那个在槐树下晒药的模样。她朝叶蓁笑。笑得温柔。
“迟儿。”娘说,“回家啦。”
叶蓁在梦里,点了点头。
“嗯。”她说,“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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