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没到,风先停了。
叶蓁把窗推开。海面上黑沉沉的。刚才还在撞岸的浪,这会儿已经软了下去。只剩下一点细碎的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喘气。她回头。姬珩站在灯下,把护腕一圈圈缠紧。
“风停了。”她说。
“周平今晚就会走。”姬珩说。
“那叶子上的字,你别当真。”叶蓁说,“什么井在东,有船。全是鬼话。这是有人要引我们分心。他越让我们别去,我们越得去。”
“我倒觉得,这字不像害我们。”姬珩说,“若要害,早在我们进城时就该动手。这人是等我们到了,才递的。他怕我们一头撞进周平的套里。”
“你的意思,周平在船上设了伏。”叶蓁说。
“不无可能。”姬珩说,“周平这人,从苇荡那回你就该看清了。他不跟你硬拼。他专做局。这港口,他待了三天。三天里,够他摆一个天罗地网。我们只带三十人。要是上错了船,就是送肉。”
“所以,不拦他出港。”叶蓁说。
“不拦。”姬珩说,“我们跟。他上哪条船,我们就上哪条。他布他的网。我们撕他的网。到了海上,谁的船快,谁说了算。”
“你有船。”叶蓁说。
“有。”姬珩说,“我让人在港外备了一条。官船改的。不挂旗。船上有三十个水手。都是当年跟我打水战的。海上的人,认船不认人。我们夜里出港,神不知鬼不觉。”
叶蓁点头。她把灯吹了。两个人摸黑下楼。客栈掌柜已经等着。他领着他们,走了一条地道。地道直通港外的一处礁石滩。滩上,一条船,黑漆漆地停着。帆已经落了。只点着一盏豆大的灯。
“上船。”姬珩说。
叶蓁抓住缆绳,几下就攀了上去。姬珩跟着。三十个护卫,也都上了船。船离了岸。没有声。只有桨,一下一下,切进黑水里。
他们没走远。就泊在港外的一处避风角。从这里,能看见整个港口。子时三刻,港口里,有动静了。一条大船,慢慢离岸。船头没点灯。可那船,吃水很深。不是渔船。是条能远航的货船。
“跟上。”姬珩说。
他们的船,无声无息地贴了上去。两条船,一前一后,驶向深海。海面上,一点光都没有。风又起了。可这回,是顺风。
“他这是往哪儿去。”叶蓁问。
“东偏南。”姬珩说,“这方向,不是外藩。是回南岭的海路。绕开陆上的关卡,从海上回去。他要把那图,送到南岭十八洞。”
“那他何必绕道东边。”叶蓁说。
“因为南边的港口,都是我们的人。”姬珩说,“他只能绕。绕到东边,再折向南。这一圈,多走半个月。可他安全。”
叶蓁冷笑。这人,还是这么会算。
追了一夜。天快亮时,前头那条船,忽然减速了。它停在一片无名的海面上。下了锚。叶蓁他们不敢靠太近。也远远停了。
“他停下做什么。”叶蓁说。
“等。”姬珩说,“等天亮。这海上有暗流。夜里走不了。他得等太阳出来,看清水色,才能过。”
“那我们呢。”叶蓁说。
“等天黑。”姬珩说,“夜里,我们摸上去。船上人不多。周平加几个随从。还有船工。船工都是要命的。我们上去,先制住船工。再拿周平。”
“白天呢。”叶蓁说。
“白天,我们就在这儿漂着。”姬珩说,“他看着我们,只当我们是条过路船。这条海路,商船多。他不会生疑。”
叶蓁点头。她靠在船舷上。海风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望着远处那条黑点。那人,带着她女儿的画影图形。只要那图到了南岭,安儿这一辈子,都别想安生。
“姬珩。”她忽然说。
“嗯。”
“等这事了了,我想把安儿,送得远远的。”叶蓁说,“不是叶家庄子。是更远。一个没人知道她身世的地方。她这血,是福,更是祸。我守不了她一辈子。可我得给她一个,能自己选的命。”
姬珩走过来。他站在她身边。海风里,他的声音很低。
“我明白。”他说,“可你得想清楚。她是公主。这身份,也是枷锁。离了这,她未必能活成你想要的样子。”
“我知道。”叶蓁说,“所以,我没定。我在想。等她再大些,让她自己选。她要留下,我给她撑伞。她要走,我给她铺路。总之,我不逼她。”
“好。”姬珩说,“你想怎样,就怎样。”
叶蓁转头。他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海风里,碰在一起。她忽然就笑了。
“你说,我们两个,从城里打到山里,从山里追到海上。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她说。
“等你我都死了。”姬珩说,“这天下,才算是安生。”
“那还得多少年。”叶蓁说。
“不着急。”姬珩说,“慢慢过。我还没跟你过够。”
叶蓁笑。她伸手,跟他十指交握。海风很大。可他的手,很暖。
白天,两条船就那么漂着。周平的船,果然没动。到了傍晚,起了雾。海雾浓得化不开。五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好机会。”姬珩说,“这雾,是老天给的。走。摸上去。”
他们放下小船。十个人。姬珩和叶蓁带头。桨上裹了布。小船无声无息,朝那大船划去。雾里,只有水声。和彼此的心跳。
到了大船边。姬珩第一个上去。他的刀,咬在嘴里。叶蓁跟着。他们贴着船舷,像两条影子。甲板上,没有人。船工都在舱里。只有船尾,亮着一盏灯。灯下,坐着一个人。是周平。
他背对着他们。手里,拿着一壶酒。他喝了口,朝雾里看了一眼。
“来了。”他说。
姬珩和叶蓁,同时停住。
周平没回头。他放下酒壶,慢慢站起来。
“我等你们一天了。”他说,“这雾,也不是老天给的。是我让人放的烟。这海上的雾,从来不起这个季节。你们追了我一路,连这个都没看出来。”
叶蓁的心,一沉。
“你早知道我们会来。”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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