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周平转过身。他的脸,在灯下,还是那张脸。可那双眼睛,跟从前不一样了。又冷,又静。
“从你们进望海港那天,我就知道。那客栈,我的人。那叶子,也是我让人放的。字上写着,井在东,有船。可你们还是来了。你们不信我。你们只信自己。这很好。我就喜欢你们这样的。”
他说完,拍了拍手。
甲板四周,舱门同时打开。二十几个持刀的汉子,从雾里现出身来。刀光,在灯光下,冷森森的。
“我的人,不比你们多。”周平说,“可这船上,我埋了雷。就在船底。只要我一句话,这船,连同船上所有人,一起沉。你们想拿我。先想想,拿不拿得住。”
叶蓁和姬珩,背靠着背。雾,更浓了。刀,更近了。
这局,从一开始,就是给他们布的。
………
叶蓁没动。雾从她身边流过。刀光在雾里,一闪一闪。她数了数。对面二十来号人。他们只有十个。人数差一倍。可真正要命的,不是刀。是周平嘴里那批雷。
“你埋了雷。”叶蓁说,“这船是你雇的。船工是你的人。雷也是你的。那你现在就点。点了,大家一起沉。我到阴间,照样追着你打。你信不信。”
周平笑了。他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
“我信。”他说,“所以我不点。叶蓁,我要的是活路。不是同归于尽。你追我追到海上,无非是要那幅画。画我给你。人,你放我走。就这么简单。”
“画在哪儿。”姬珩说。
周平从怀里摸出一卷东西。是个竹筒。他晃了晃。
“就在这儿。”他说,“公主的画影图形,一共三份。我手里一份。南岭一份。还有一份,早在一个月前,就送到了海外的买主手里。你拿回这一份,也没用。那两份,已经流出去了。”
叶蓁的心,凉了半截。三份。这贼,早就防着这一手。杀了他,画还在外头。放了他,他还会再画。这局,怎么走都是死胡同。
“你把三份的画,都当成了宝。”叶蓁说,“可你忘了。那画,是我女儿。你画得再像,也只是个影。真正的公主,在宫里。在千军万马之中。南岭的人,海外的人,谁敢来,谁就死。你卖的是画。他们要的是人。人和画之间,差着十万八千里。你周平,就是那十万八千里里,最不值钱的一个。”
周平的脸色,沉了。他握着竹筒的手,紧了紧。
“你激我。”他说。
“我陈述。”叶蓁说,“你周平,从苇荡那晚起,就是个弃子。范昭用你。王令仪用你。淮王旧部用你。他们用完了,就把你扔了。你投谁,谁死。你走到今天,身边就剩这二十几条狗。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够了!”周平吼。
他这一吼,周围的刀客全动了。刀尖齐刷刷朝前。可叶蓁注意到,有几个人,刀尖在抖。雾大,人心更慌。周平的人,也不是铁板一块。
“我再说一遍。”周平咬着牙,“画给你。你放我走。不然,这船就沉。我周平烂命一条。可你们是皇帝皇后。你们死在这儿,这天下,立马就乱。南岭的人,正愁没借口。你们死,公主就是他们嘴边的肉。你算算,谁更亏。”
叶蓁没说话。她看了姬珩一眼。姬珩朝她,极轻地点了下头。他们都知道,僵下去,就是死局。得破。怎么破,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画,先给我。”叶蓁说。
周平把竹筒往前一抛。竹筒滚到叶蓁脚边。她没捡。
“我怎知这画是真的。”叶蓁说。
“打开看。”周平说。
叶蓁用脚尖把竹筒挑起来,抓在手里。她没开。她只是掂了掂。
“轻了。”她说,“这里头,不是画。是张纸。周平,你连这都要诈。”
周平的脸,变了。叶蓁把竹筒扔回他脚边。竹筒落地,弹了两下。她接着说:
“你根本没带画。画你早送走了。这竹筒里,是给我们的信。你要我们看信。信上写的,八成是让我们别追。或者,是要我们拿公主去换什么。周平,你这一套,我太熟了。”
周平不说话了。雾里,他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我给你两条路。”叶蓁说,“第一,你跳海。画的事,我们自会去追。第二,你死在我刀下。船,雷,全完。你的命,烂在这儿。你选。”
周平笑了。他笑得很难听。像哭,又像嚎。
“叶蓁,你逼我。”他说,“好。好。那谁都别活了!”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火光,在雾里,晃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姬珩动了。他整个人弹射出去。不是朝周平。是朝最近的舱门。叶蓁也动了。她甩出藏在袖中的短刀。那刀,直取周平拿火折子的手腕。
周平手腕中刀。火折子脱手,掉在甲板上,弹了两下,灭了。与此同时,姬珩已经踹开舱门,把门口的刀客撞翻在地。那舱里,正是放雷引线的地方。他一刀下去,把引线齐根斩断。
“雷没了!”姬珩喊。
甲板上的刀客们,全乱了。姬珩的人,趁势冲杀。雾里,刀光人影,绞成一团。周平捂着血淋淋的手腕,往后舱退。叶蓁追上去。她的刀,已经出鞘。
“你还想跑。”她说。
“你杀不了我。”周平嘶声喊。他退到船舷边。身后,就是黑沉沉的海。
“我不杀你。”叶蓁说,“我要你回去。回南岭。告诉你那些主子。公主的血,是叶家的。叶家的井,是叶家的。这天下,也是叶家拿命换来的。谁敢动我女儿,我就让他全家,一个都剩不下。”
周平看着她。他忽然大笑。笑着笑着,他往后一仰,翻进了海里。
叶蓁冲到船舷边。海面上,一个黑点,起起伏伏。周平水性极好。他一个猛子,扎进深水里。再也没浮上来。
“他跑了。”姬珩走过来。
“他跑不了。”叶蓁说,“这海,到岸还有几十里。他手腕中刀。游到一半,血就流干了。就算不死,南岭的人也不会放过他。他没了画,没了船,就是条丧家犬。”
姬珩没说话。他看向甲板。周平的人,已经全被制住了。船工们跪了一地。这船,归了他们。
“这船上有货。”姬珩说,“我让人查了。不是画。是兵器。周平不光卖画。他还在往南岭运兵器。”
“兵器。”叶蓁皱眉,“从哪儿来的。”
“北边的旧库。”姬珩说,“有人监守自盗。这条线,深了。”
叶蓁的心,又沉了一分。这乱子,越挖越大。她抬头。海雾,慢慢散了。天边,透出一点鱼肚白。天要亮了。
“回港。”叶蓁说,“这事,还没完。”
他们的船,掉头。朝着来路,破浪而去。身后,那海,又黑又深。像一张永远吃不饱的嘴。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