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回港时,天已经大亮。
海雾散尽。港口一片热闹。渔船进进出出,鱼贩子的吆喝声,混着海鸥的叫声。没人注意这条无旗的官船。更没人知道,这船上,刚押回二十几个走私兵器的刀客。
姬珩把人全关进了港外的一处旧盐仓。他亲自审。审到中午,问出个名。
“兵器从北边的定州仓来。”姬珩说,“管库的是个叫赵四的。明面上是仓吏,实际上是北边一位旧将的家奴。那旧将,死了。可他留下的家底,没散。有人接管了那条线。把库里的兵器,一船一船,往南边倒。”
“谁接管了。”叶蓁问。
“问不出来。”姬珩说,“这些刀客,都是最底层的。他们只认银子。谁给钱,他们给谁押货。上面的人,他们没见过。”
“那赵四呢。”叶蓁说。
“在定州。”姬珩说,“我让人去拿了。可这一来一回,得七八天。这中间,他们要是得了信,人一跑,线就断了。”
“这线,跑不了。”叶蓁说,“货从定州出,到海边,再往南。这一路上,得有多少人经手。总有一个人,知道上头是谁。我们顺着货走。谁收货,谁就是上头。”
“你的意思,是我们自己,当一回买主。”姬珩说。
“对。”叶蓁说,“这船兵器,还在我们手里。周平死了,南岭那边收不到货。他们一定急着。这时候,如果有人拿着货,找他们谈价钱。他们会上钩。”
“谁去谈。”姬珩说。
“我。”叶蓁说。
“不行。”姬珩说,“南岭的人,认得你。你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我不去南岭。”叶蓁说,“这货要出海,得经过望海。我们就放出风,说这船货,被人劫了。劫货的人,想出手。价高者得。南岭的人,为了这批兵器,会派人来。来了,我们就把人拿下。顺藤摸瓜。”
“你是说,摆个局。”姬珩说。
“摆个局。”叶蓁说,“用这船货当饵。钓出南岭的接头人。再从他嘴里,问出北边的线。”
姬珩看着她。他笑了。
“你越来越有当皇后的样了。”他说。
“这跟皇后不皇后没关系。”叶蓁说,“这是叶家的老本行。我娘教我的。做局,钓鱼,拆线。我从小就看着。”
“那岳母大人,教了你多少。”姬珩说。
“够用一辈子。”叶蓁说。
两人说定。当天,他们就把风声放了出去。这港口,鱼龙混杂。一条船被劫的消息,半天就传遍了。他们说,劫货的,是海上的一伙强人。连人带船,全扣了。货在手里,等买家。
果不其然。第三天,有人找上了门。是个贩鱼的。他说,有南边的客人,想看看货。价,好说。
叶蓁没出面。姬珩扮作劫匪头子,去谈。两人约在港外的一处破船坞。夜里。那贩鱼的,领着一个穿黑斗篷的人来了。那人从头到脚,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极细。像两条缝。
“货呢。”黑斗篷说。声音沙哑,像被海风腌过。
“先谈价。”姬珩说。
“这批货,我要。出这个数。”黑斗篷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两。”姬珩说。
“黄金。”黑斗篷说。
姬珩没动声色。这价,高出市价三倍。这人不是来买货的。是来探底的。他想看看,劫货的,到底是不是真劫匪。真劫匪,听见这个数,眼睛都会亮。
“黄金,可以。”姬珩说,“可我要现钱。三日内,交齐。货,就在这港里。交钱,提货。见不到钱,我把货沉海里。”
“三日太紧。”黑斗篷说,“我的人在海上。五日。”
“三日。”姬珩说,“过时不候。”
黑斗篷沉默了一会儿。他点点头。
“三日。还是这地方。我拿钱来。你交货。”他说。
“好。”姬珩说。
黑斗篷转身。走了两步,他又停住。
“你这船,是从官船改的。”他说,“劫匪,用不起官船。你到底是谁。”
姬珩没慌。他笑了一声。
“这海上,谁的船,不是抢来的。”他说,“怎么,你怕了。怕,就别要这货。想买,就别问来路。”
黑斗篷没再说话。他走了。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
姬珩回到客栈。叶蓁已经等急了。见他回来,她问:“怎么样。”
“鱼上钩了。”姬珩说,“可他怀疑。问我,劫匪怎么用官船。这人,眼毒。”
“那他还会来吗。”叶蓁说。
“会。”姬珩说,“这批货,对南岭太重要。他疑归疑,可舍不得放手。三日后,他一定来。到那时,我们就收网。”
“他带多少人来。”叶蓁说。
“不会少。”姬珩说,“他疑心,就会带足人手。我估计,三十人以上。说不定,还有船在港外接应。”
“那我们也得加人手。”叶蓁说,“你写了信回京。调兵的事,安排了吗。”
“安排了。”姬珩说,“周老将的儿子,已经在路上了。带五百人。后天到。到了,就把这港,围成铁桶。他带多少人来,都是死。”
叶蓁点头。她走到窗边。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她望着黑沉沉的海。那海,还是那样。又深,又静。。
“姬珩。”她轻声说。
“嗯。”
“等这线拆完了。我们回家。”她说,“安儿还在等我们。这一个月,我总梦见她。梦见她一个人,在庄子里,站在那口井边。我不敢深想。”
“别想。”姬珩走过来,从后面环住她。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他的声音,低低的。
“她有人守着。叶晚在。姬玉在。那庄子,比皇宫还牢。她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叶蓁说,“可我是她娘。她不在我眼前,我就慌。你懂吗。这种慌,跟你上战场,我守在家里,是一样的。”
“我懂。”姬珩说,“所以我来了。守着你。也守着我们的家。”
叶蓁闭了闭眼。她把身子,往他怀里靠了靠。海风,浪声,港口远处的灯火。这一切,乱糟糟的。可这一刻,在他怀里,她觉得,自己还是安定的。
三天,很快过去。
约定的那夜,没有月亮。海风刮得人睁不开眼。叶蓁和姬珩,带着人,埋伏在破船坞四周。海面上,他们调来了三条快船,封住了水路。周老将的儿子,带着五百人,藏在港外的树林里。
子时。黑斗篷来了。
他带着人。不止三十。黑压压的,足有六七十。他们提着灯笼,从码头方向,朝船坞摸过来。
“他们人不少。”叶蓁低声说。
“都在预想里。”姬珩说,“别急。等他们全进了船坞,我们再收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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