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斗篷的人,进了船坞。他们分成两拨。一拨守在外头。一拨跟着黑斗篷,进到最里头。
姬珩从暗处走出来。他提着刀,站在船坞中央。
“钱呢。”他说。
黑斗篷看着他。他的手,慢慢抬起。身后的人,齐刷刷亮出了刀。
“钱,没有。”黑斗篷说,“我要的是人。你和你的皇后。今晚,这港,就是你们的坟。”
姬珩笑了。
“好巧。”他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话音一落,船坞四周,火把齐亮。周老将的人,如潮水般涌出。三条快船,也堵住了海口。黑斗篷的人,被围了个严严实实。
“放下刀。”姬珩说,“我不杀降。”
黑斗篷站了一会儿。他忽然笑起来。那笑,又尖又利。
“你以为,你赢了?”他说,“我今晚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可我的主子,已经知道,是你们截了货。这线,断不了。它还会长。长得比你们想的,还要快。”
他说完,猛地一抬手。一枚烟火,冲天而起。在海面上,炸开一朵血红的花。
“信号。”叶蓁喊,“他发了信号!”
姬珩的脸色,变了。他看向海面。远处的黑夜里,忽然亮起了一排灯。那灯,不是他们的。是另一支船队。正朝这边,全速驶来。
“撤!”姬珩大喊。
可已经晚了。海面上,喊杀声,如雷一般,滚滚而来。
……
海上的船来得极快。
那排灯火,从黑夜里直插过来。不是商船。是快船。每一条船头上,都立着弓手。黑斗篷的人见了,像打了鸡血,反扑过来。船坞里,顿时杀成一团。
“不要恋战。”姬珩一刀劈翻近身的刀客,朝叶蓁喊,“往西撤。林子后头有条旱沟。从那儿走。”
叶蓁没多话。她提刀,跟在他身后。两人的护卫,围成一圈,边打边退。火把乱晃,刀光乱闪。地上全是血。海风卷着血腥味,灌进人鼻子里。
“那船队是谁的人。”叶蓁边跑边问。
“不清楚。”姬珩说,“看着,不似南岭的。倒像……”他没说完。一箭飞来,擦着他的耳畔,钉进后头的木桩。那箭,黑羽,箭杆上缠着红绳。叶蓁看见了。她的心,猛地一沉。
“是定州军的箭。”她说,“北边的。这些人,不是南岭的。是北边旧军的残部。他们跟南岭,是一伙的。”
“果然。”姬珩冷笑,“这条线,从一开始,就是北边的人铺的。南岭,只是买主。”
“那今晚,就是他们给我们下的套。”叶蓁说,“黑斗篷只是个饵。他们早就知道我们会来。”
“知道也无妨。”姬珩说,“我的人,也在。”
他吹了一声哨。尖利的哨音,划破夜空。林子后头,周老将的儿子带着五百人,杀了过来。两军在码头和船坞之间,撞在一起。喊杀声,震得整个港口都在抖。
叶蓁跟着姬珩,退进了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高墙。身后,追兵被护卫挡住。两人暂时喘了口气。叶蓁的刀,已经卷了刃。她的胳膊,被划了一道。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伤得不轻。”姬珩说。他撕了条布,给她缠。
“不碍事。”叶蓁说,“今晚,这仗,谁也别想全身而退。可我们不能折在这儿。安儿还在家等着。”
“我们不会折。”姬珩说。他抬头,望了眼巷口。火光,人影,刀兵声,越来越近。追兵上来了。
“你信我吗。”姬珩忽然说。
“信。”叶蓁说。
“那就跟我走。”姬珩说。
他拉着她,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这巷子,叶蓁没走过。她不知道,这是姬珩早年布的暗线。这条巷,通着港口的地下排水道。那水道,能一直走到海边。
两人钻进了一处破墙下的洞口。洞很矮,要弯腰。姬珩在前,叶蓁在后。他们摸着黑,在湿滑的水道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了。水声,大了。有风。是海风。快到出口了。
“出去就是海边。”姬珩说,“那里,我留了条小船。只有一条。得看准了再上。外头,说不定有他们的人。”
“要是有呢。”叶蓁说。
“那就杀。”姬珩说。
两人到了出口。外头,是一片乱石滩。海上,那支船队还在。可它们被周老将的人,缠住了。海面上,火光点点。像是打起来了。
姬珩猫着腰,先出去。叶蓁跟着。两人贴着乱石,摸到一处礁石后。礁石后头,果然拴着一条小船。没有人。
“上船。”姬珩说。
两人跳上船。姬珩划桨。船,无声无息地,滑进了海里。他们没往港外走。反而贴着小岛的背面,绕。绕到那支船队的后头。
“你要做什么。”叶蓁问。
“看。”姬珩说。
他停桨。两人伏在船里。远处的海面上,那支船队,和周老将的人,正打得难解难分。可叶蓁发现,那船队,有条主船。那主船,一直没动。它停在战场外头。像一头看戏的兽。
“那条主船上,坐着的,才是真正的主子。”姬珩说,“我们过去。趁乱,上去。拿了他,这仗就完了。”
“你疯了。”叶蓁说,“就我们两个。”
“就我们两个。”姬珩说,“人少,才不显眼。这海上的乱,正好给我们打掩护。”
叶蓁看着他。海风里,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那眼神,是她最熟悉的样子。疯狂,又冷静。这男人,骨子里,还是那个敢一个人闯五万人大营的疯子。
“好。”叶蓁说,“一起。”
两人划着小船,朝那主船去了。
海面上,火光乱晃。没有人在意这条小船。它像一片叶子,在浪与浪之间,漂向那艘最大的船。
近了。更近了。主船的船舷,就在头顶。叶蓁看见,船上有灯。灯下,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披着大氅,背对着海。他在看战。看得入神。
“上。”姬珩低声说。
两人同时出手。飞爪甩上去,扣住船舷。他们一左一右,攀援而上。动作轻得像猫。上了甲板,两个巡逻的兵,刚转过身,就被他们一人一个,放倒在地。没有声。
那披大氅的人,还在看海。他像是察觉到什么,慢慢转过了身。
叶蓁的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别动。”她说。
那人没动。他看着叶蓁。灯下,他的脸,清清楚楚。叶蓁看清了。她的刀,僵在了半空。
这个人,她认识。
是叶家旧宅的老门房。二十年前,在抄家那夜,失踪了的。她以为,他早死了。
原来,他才是这条线,最上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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