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从甲板上掠过。灯影晃了晃。叶蓁的刀，还架在那人脖子上。可她的胳膊，僵得发麻。

“小姐。”那人开口。声音不响，却清清楚楚。这称呼，叶蓁二十年没听过了。叶家没散的时候，老门房就是这么叫她的。

“刘叔。”叶蓁说，“你不是死在抄家那夜了吗。”

“老奴没死。”刘叔说，“老奴命硬。那夜，他们从后门杀进来。老奴把后院的狗放出去，自己钻进了井里。在井下躲了三天。上来时，满府的人，都凉了。”

叶蓁的刀，没松。她盯着他。这老人，比二十年前瘦多了。头发全白。可那双眼，还和从前一样。温温吞吞，看不透。

“你活着，为什么不来找我们。”叶蓁说。

“找过。”刘叔说，“我找过你娘。她不见我。她说，叶家已经散了。让我走。走得越远越好。我就走了。去了北边。在定州，给一位将军看门。那将军死了。我替他管家。这一管，就是十五年。”

“所以，这条兵器线，是你铺的。”姬珩说。

“是我。”刘叔说，“将军死了，他的旧部没了主。我不接，他们就得散。散了，就是死。我把他们拢起来。做点买卖。不为别的，就为活着。”

“你活的买卖，是要我女儿的命。”叶蓁说。她的声音，冷得结冰。

“小姐。”刘叔看着她，眼神忽然变得很复杂，“我若真要害小主子，就不会在这海面上，跟你们演这一出。今晚这仗，是我故意输的。我知道你们在望海。我也知道，你们会追到船上来。我等的，就是你们。”

“你故意放水。”叶蓁说。

“是。”刘叔说，“因为我有一件事，必须亲口告诉你。这件事，我憋了二十年。再不说，就带进棺材里了。”

“说。”叶蓁说。

刘叔深吸一口气。他抬眼，看了看四周。船上的兵，早就被控制住了。海面上的战事，也已经停了。周老将的人，正押着俘虏，往岸上撤。这主船上，只有他们三个。风大，浪高。刘叔的声音，混在风里。

“小姐。叶家的井，不能开。”他说，“那口井，不是龙脉。是坟。你娘当年，不是死在井边。她是死在井里。她下去，是要封井。井里有东西。那东西，被叶家压了几代人。你娘封它，费了半条命。她出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她撑着一口气，走到井边。她是故意死在井边的。她要用自己的血，再压那东西一回。”

叶蓁的脑子，嗡了一下。她娘。死在井边。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原来，真相是死在井里。她是自己下去的。自己封的井。自己用命，换了那东西二十年的安分。

“井里，是什么。”叶蓁问。她的声音，在抖。

“一个王。”刘叔说，“前朝的最后一个王。当年，叶家的先祖，就是替他修井的。井修成了。王却不肯死。他让叶家，用他的血，配了一剂药。那药，让他变成了一种……不人不鬼的东西。他躺在井底，活了几百年。叶家每一代的嫡女，都要用自己的血，去压他。压得住，他就睡。压不住，他就醒。你娘压住了。可她死了。现在，轮到你了。不，已经轮到小主子了。”

“我女儿。”叶蓁说。

“是。”刘叔说，“那东西，已经闻到了小主子的血。他醒了。他在井底，等着。小主子每做一次那个梦，他就醒一分。等到梦变成真，他就会上来。到时候，谁也拦不住。”

叶蓁的刀，垂了下来。她往后退了一步。甲板很滑。她差点摔倒。姬珩一把扶住她。他的手，稳而有力。可她也感觉到，他的手心，全是汗。

“这些话，为什么不早说。”姬珩说。

“早说，你们信吗。”刘叔苦笑，“你们只会当我是疯子。这些年，我看着你们斗王令仪，斗范昭，斗淮王。我盼着，这些事，能让你们忘了那口井。可你们没有。你们越斗，那井，醒得越快。尤其是小主子出生以后。她的血，是叶家几代里，最纯的。那东西，等不及了。”

“所以，你铺这条线。卖兵器。搅乱天下。就是为了，让我们没空去碰那口井。”叶蓁说。

“是。”刘叔说，“我想让这天下，乱得你们分身乏术。可我又怕，你们死在乱里。今晚这一出，我是真心要见你。我要告诉你，那井，绝不能开。可我也要告诉你，光封井，没有用。得把井底的东西，彻底毁掉。怎么毁，我不知道。可你娘，留了东西。那东西，在井里。她说，等叶家再出一个嫡女，让她下去。那东西，会告诉她，怎么做。”

叶蓁沉默了。她站在甲板上。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四散。她想起她娘。想起那封迟了二十年的信。想起井底的黑暗。原来，她娘早就安排好了。等叶家的女儿，再下去。等那东西，再睁开眼。

“你是说，我娘留了东西在井里。”叶蓁说。

“是。”刘叔说，“她死前，托人带话给我。说，若有一天，叶家的女儿回来了。就告诉她，井里，有她娘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是刀。也是路。”

“谁带的这话。”叶蓁问。

“一个和尚。”刘叔说，“叫了尘的。他是净慈的徒弟。你该认识他。”

叶蓁的心，猛地一震。了尘。她当然认识。那孩子，跟她从城南的火里，一路走到今天。他早就知道。他知道她娘的事。他知道那口井。可他一个字都没说。

“了尘在哪儿。”叶蓁问。

“在青崖。”刘叔说，“他守着小主子。他说，这一辈子，就替你守这一件事。”

叶蓁抬头。海风更大了。船身摇晃。她望向北方。那是青崖的方向。她的女儿在那里。了尘在那里。而那口井，也在那里。在水下。在梦里。在那孩子每夜的睡梦里。

“我要回去。”叶蓁说。

“你不能一个人下去。”姬珩说。

“我不一个人。”叶蓁说，“你陪我。”

姬珩看着她。海风里，他的眼睛，深得像这夜色。

“陪你。”他说，“上穷碧落下黄泉，都陪你。”

叶蓁笑了。那笑，很轻。像海面上，最远的那一点渔火。

而北方，青崖的方向，一场风暴，正在海天相接的地方，慢慢聚拢。

船当夜就返航。

周老将的人留下收尾。叶蓁和姬珩没等天亮，直接从海路北上。海上风大，船走得慢。可再慢，也在走。每走一里，离青崖就近一里。离那口井，也近一里。

“你信他吗。”姬珩问。他站在船头。天边，已经透出灰白。

“信一半。”叶蓁说，“刘叔这个人，话里掺着话。他说我娘死在井里，我不全信。可他说，那东西醒了。这个，我信。因为安儿也梦见了。梦骗不了人。井，也骗不了人。”

“若他说的全是真的。”姬珩说，“那口井里，压着一个活了几百年的东西。你下去，不是去取东西。是去送命。”

“我不下去，安儿就得下去。”叶蓁说，“她今年才多大。我不能让她走我娘的路。这井，这命，到我这一辈，就该到头了。我下去。了结它。不管里头是什么。我把它，连根拔了。”

“我跟你下去。”姬珩说。

“你下去，谁照顾安儿。”叶蓁说。

“叶晚。姬玉。还有了尘。”姬珩说，“那孩子，守了安儿这些年。他守得住。”

叶蓁没说话。她靠在船舷上。海浪拍着船身。一下，一下。像谁在问。像谁在催。

三天后，他们到了青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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