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声张。两人从后山小路进镇。叶晚已经得了信,在镇口等着。她瘦了,眼下一片青。见着叶蓁,她扑过来,抱住就不撒手。
“姐,你可算回来了。”叶晚说。声音哑得厉害。
“安儿呢。”叶蓁问。
“在庄子里。了尘陪着。”叶晚说,“她这几日,老睡不好。半夜醒,说听见井里有水声。我哄不住。只有了尘在,她才肯睡。”
叶蓁的心,往下坠。她快步往庄子走。那庄子,在镇外半山腰。高墙,深院。她推门进去。满院桂花,已经谢了。只剩空枝。她穿过前院。走到姬安的房前。门开着。屋里点着一盏小灯。了尘坐在床边。他如今,是个清秀的少年了。光着头,穿一件灰袍。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见叶蓁,他的眼眶,一下红了。
“夫人。”他叫。声音还是小时候的调子。
叶蓁走过去。她看床上的姬安。孩子睡着了。可睡得不安稳。小眉头紧皱。嘴里,喃喃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她梦了多久了。”叶蓁问。
“半月。”了尘说,“越来越勤。有时候,白天也恍惚。她说,井里有人叫她的名。叫安儿。叫了一遍又一遍。”
“你早知道这井的事。”叶蓁说。
了尘低下头。他咬着唇。半晌,他点了点头。
“师太告诉我的。”他说,“净慈师太。她说,若有一天,叶家的女儿回来了。就让我,把一样东西,交给夫人。那东西,在井里。夫人若要去,我给您带路。”
“你下去过。”叶蓁说。
“下去过。”了尘说,“井底很深。我下到一半,就没敢再下。那下面,有光。不是灯。是水里的光。还有,声音。像有人在哭。师太说,那是我听错了。可我知道,我没听错。”
叶蓁看着他。这孩子,这些年,守着这样一个秘密。守着她的女儿。他比她想的,还要沉得住气。
“井口在哪儿。”叶蓁问。
“庄子后头。有片竹林。竹林里有块大青石。搬开石头,就是井。”了尘说,“师太说,这口井,比城南的那口,更老。叶家修的第一口井,就是它。”
叶蓁点头。她转身,看着床上的女儿。姬安翻了个身。嘴里,喊了一声:“娘。”
叶蓁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俯身,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下。
“娘在。”她轻声说,“娘回来了。这次,娘给你把梦,掐了。”
她直起身。姬珩就站在门口。他看着她。什么都没说。可她都懂。这男人,是要跟她一起下去的。
当夜,无月。叶蓁换了身黑衣。姬珩也换了。两人没带别人。只带了了尘。三人从庄子后门出去。穿过竹林。了尘停在一块大青石前。他蹲下,把手按在石头上。
“就是这儿。”他说。
叶蓁和姬珩对视一眼。两人合力,把青石推开。石头下头,果然是一个井口。黑洞洞的。一股寒气,从井里冒上来。那寒气里,混着一丝极淡的腥味。像是水底的烂泥,又像是什么东西,在井里待了太久。
“了尘,你在上面守着。”叶蓁说,“两个时辰。我们没上来,你就把石头推回去。带着安儿,和叶晚,走。去京城。找姬政。他知道怎么办。”
“我不走。”了尘说。
“听我的。”叶蓁说。她的声音,不容商量。
了尘哭了。他咬着牙,点头。
叶蓁不再看他。她抓住井绳,慢慢往下。姬珩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没入了那口黑井。
井,比他们想的更深。越往下,越冷。那腥味,越来越浓。到后来,连呼吸都费劲。叶蓁的手,被井绳勒出了血。她没停。她还在往下。
终于,脚碰到了实地。井底,是一个石室。比上面想象的,要大得多。石室四壁,湿漉漉的。地上,积着一层黑水。那水,不深。可黑得发亮。像一面埋在地底的镜子。
叶蓁看见了光。就在石室深处。一点一点的,蓝绿色的光。浮在水面上。像有无数只眼睛,在水底睁着。
她娘留给她的东西,就在这光的中央。
两人踩着黑水,往石室深处走。
那水凉得刺骨。每走一步,都像有东西在脚底轻轻拽。叶蓁咬着牙。她不敢低头看。她知道,那水底,绝不是空的。
“光里有东西。”姬珩低声说。他走在她前面,刀已出鞘。刀尖朝下,划过水面,带起一道极细的波纹。
叶蓁看清了。光的中央,是一方石台。石台不高。台上,摆着一样东西。不是刀。不是书。是一盏灯。一盏极小的铜灯。灯已经熄了。可灯身周围,那些蓝绿色的光,像活物一样,绕着它,缓缓流动。
“我娘留的。”叶蓁说。她的声音,在石室里,来回撞。
她朝那石台走。走到近前,她看清了。铜灯下,压着一张纸。纸是蚕纸。和她烧掉的那卷毒方,是同一种。她伸手,把纸拿起来。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她娘的笔迹:
“灯亮,则王醒。灯灭,则王死。要灭这灯,需以嫡女之血,浸入灯芯。灯灭,井封。从此,世上再无叶家的井。也再无这口井里的梦。”
叶蓁捏着那张纸。她的指尖,在抖。
她明白了。这口井,压着那个王。那盏灯,就是那王的命灯。灯不灭,王不死。而她娘,当年,就是死在这盏灯前。她用半条命,压住了它。如今,轮到叶蓁了。
“这灯,要用你的血。”姬珩说。他的声音,沉得厉害。
“是。”叶蓁说,“我娘的字,不会错。”
“会死吗。”姬珩问。
叶蓁没答。她抬头。石室深处,那些蓝绿色的光,忽然亮了起来。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开始动了。
“把刀给我。”叶蓁说。
姬珩没动。他看着她。那眼神,像要把她刻进骨头里。
“叶蓁。”他说。
“给我。”叶蓁说。
她的手,伸在半空。稳稳的。
而石室深处,一声极低极低的叹息,从水底,升了起来。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