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百变怪要带他们离开，剩下的幸存者都非常激动。

唯有老人比较冷静地问道：“您不是联邦派来的救援吗？”

“我不知道你说的联邦，你就说要不要跟我们走吧。”百变怪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

姚霞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裙角，指节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她嘴唇微微颤抖，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安康立刻站起身，一步跨到妻子身边，手掌按在她肩上，力道沉得几乎要嵌进骨头里——那不是安抚，是压制，是警告，更是绝望中最后一丝徒劳的托举。

“安风……他今早还在训练场练格斗技。”姚霞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铁锈，“他说……说最近总听见钟声，很远，但又好像就在耳后，一下一下，敲得太阳穴突突跳……”

陆离没说话，只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在自己左额角。

姚霞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她今早在训练场外，亲眼看见安风下意识做出的动作。他一边出拳，一边无意识地用指腹按压太阳穴，仿佛那里埋着一枚正在搏动的异物。

“他还说，”姚霞的声音开始发颤，“说千星之城的光，夜里会照进他梦里……不是亮，是‘流’，像液态的银，从天花板往下淌……淌满整个房间，然后把他裹进去……”

话音未落，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

安风站在门口，穿着沾着泥点的作训服，额角沁着细汗，呼吸略快，但眼神清亮，甚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近乎莽撞的锐气。他手里拎着半袋刚领的压缩饼干，显然刚结束晨训，正打算回宿舍——却一眼撞见屋里三人凝滞如石的神色。

他脚步顿住，歪了下头：“妈？爸？首领？你们……怎么都这副表情？”

陆离目光扫过他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青灰色纹路，细如蛛丝，蜿蜒向上，隐没于袖口之下。不是伤疤，不是淤痕，更像某种活物在皮肤下缓慢爬行后留下的、尚未凝固的印迹。

是“朝圣烙印”。

爱管侍昨夜检查三名病人时，在他们颈侧同样发现了这种纹路——初始为淡青，七十二小时内转为深灰，再过四十八小时，灰纹将凸起、硬化，最终在第七日清晨，于烙印中心裂开一道细缝，渗出微量银白色浆液。那浆液遇空气即挥发，留下微弱的、类似臭氧与烧焦糖混合的气息。而同一时刻，患者会突然亢奋，撕碎所有束缚，赤脚奔向千星之城方向，不饮不食，不避障碍，直至心脏停跳前最后一秒，嘴角仍维持着一种近乎狂喜的弧度。

陆离曾悄悄采集过一滴浆液，让爱管侍分析。结果只有两行字：“非生物活性；能量载体：超能系精神波动残余，浓度阈值：临界点97.3%。”

——意味着，安风已站在悬崖边，脚尖悬空，距坠落仅差一道风。

“安风，过来。”陆离的声音异常平缓，没有命令，没有威压，只像午后晒暖的溪水，缓缓漫过石岸。

安风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陆离却忽然抬手，掌心向上，虚托于胸前。

安风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他眨了眨眼，视线掠过陆离的手，又落回他脸上，困惑更深：“首领？”

陆离没答。他侧身半步，让开角度，露出身后墙上悬挂的应急照明板——那是一块老旧的LED灯板，本该恒定散发冷白光，此刻却正以极其细微的频率明灭闪烁，节奏与安风刚才描述的“钟声”完全吻合：慢-慢-快-慢-慢-快……每一次明灭的间隔，精准卡在0.83秒。

安风瞳孔猛地收缩。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无声开合，却没发出任何声音。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他猛地抬手，死死捂住自己右耳，指关节因用力而咯咯作响，额头青筋暴起，仿佛正有无数根烧红的针，顺着耳道往颅腔深处钻。

“呃……啊……”喉咙里滚出压抑的呜咽。

安康一步抢上前，却被陆离抬臂拦住。陆离的目光始终锁在安风脸上，声音低得只剩气音：“听不见它，就赢了。”

安风浑身剧烈颤抖，捂耳的手指关节泛出惨白，额角青筋如蚯蚓般扭曲凸起。他大口喘息，汗水沿着鬓角滑落，在下巴尖汇聚成滴，砸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十秒。

十五秒。

他捂耳的手，缓缓松开一条缝隙。

三十秒。

那只手，彻底垂落。

安风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额上冷汗涔涔，可眼中的混沌却如潮水退去，显露出底下清晰、惊悸、尚存一丝少年稚气的清醒。他茫然环顾四周，视线落在母亲惨白的脸上，又转向父亲紧绷的下颌，最后，定格在陆离平静的眼底。

“我……”他声音嘶哑，“我刚才……好像听见了……”

“听见什么？”陆离问。

“钟……”安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惊疑不定，“还有……光在流……”

陆离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办公桌，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素净的玻璃瓶。瓶内盛着半瓶澄澈液体，表面浮动着极细微的、珍珠母贝般的虹彩光泽。他拧开瓶盖，一股清冽如初雪融水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冲淡了室内凝滞的恐惧。

“喝下去。”陆离将瓶子递过去。

安风迟疑了一瞬，接过瓶子，仰头灌下。

液体入喉，并非灼烧，亦非甘甜，而是一种奇异的“重量感”——仿佛吞下了一小块冰凉的月光，顺着食道滑落，沉入胃囊，继而化作无数细密微凉的触须，向四肢百骸悄然蔓延。他眼前的世界微微晃动，仿佛隔着一层清澈的水波，那些盘踞在耳后的嗡鸣、悬浮在视网膜上的银色光流，竟如退潮般迅速淡去、稀薄、消散。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松弛下来，低头看着空瓶，瓶底残留的虹彩液体正缓缓旋转，映出他怔忪的脸。

“这是……”

“止痛剂。”陆离收走空瓶，语气平淡，“治标不治本。真正的病灶，不在你耳朵里，也不在你脑子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安康夫妇惨白的脸，最后落在安风年轻却已写满疲惫的眼睛上：“在千星之城。”

办公室陷入死寂。窗外，人工湖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悠长、苍凉的龙吟，震得窗棂嗡嗡轻颤。那声音里没有威压，只有一种亘古的、近乎悲悯的倦怠。

姚霞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软，被安康死死架住才没跪倒。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泪水大颗大颗滚落，砸在水泥地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安康喉结剧烈滚动，猛地抬头，声音嘶哑如砂砾摩擦：“首领！求您……救救他！”

陆离没看安康，只对安风说：“你信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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