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风一愣，本能摇头，又迟疑着点头：“以前不信……可现在……”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内侧那道淡青纹路，声音很轻，“好像……不得不信。”
“很好。”陆离终于看向安康，目光锐利如刀锋，“你儿子没资格信神，因为神不会选一个连自己心跳都控制不住的信徒。他现在只是……一件正在被调试的容器。”
“容器？”安康声音发颤。
“对。”陆离指尖轻叩桌面，发出笃、笃、笃三声轻响，如同倒计时，“广播是钥匙，朝圣是仪式，千星之城是祭坛。而你们的儿子，”他目光如实质般钉在安风腕上，“是被选中的‘引信’。他的精神越坚韧，烙印越深；他的意志越挣扎，能量越纯。当第七日黎明到来，他体内的烙印完成固化，就会成为一座活体信标——届时，不止是他，所有曾听过广播、烙印未消的人，都会在同一秒，被强制唤醒，集体奔赴千星之城。那将不是朝圣，是献祭。”
安风脸色煞白，下意识后退半步，脊背撞上冰冷的门框。
陆离却笑了，那笑容没有温度，却奇异地驱散了室内的阴寒：“但好消息是，引信可以拆。”
“怎么拆？”姚霞扑到桌前，双手死死抓住桌沿，指节泛青。
“两种方法。”陆离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由更高阶的超能系精灵，强行剥离烙印。风险极高，成功率不足三成。剥离失败，烙印反噬，当场精神崩溃，变成真正的、只会重复‘千星’二字的活尸。”
姚霞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手猛地松开桌沿，仿佛被烫到。
“第二，”陆离收回手指，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点，仿佛点破一层无形的薄膜，“找到广播源，物理摧毁。只要源头断绝，所有未完成固化的烙印，会在二十四小时内自然消散。包括你儿子腕上的这一道。”
“广播源在哪？！”安康几乎是吼出来的。
陆离摇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它一定在千星之城内部，且绝非普通精灵所能操控。那广播的波段、调制方式、精神污染的渗透逻辑……”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忌惮，“带着‘神性’的痕迹。”
神性。
这个词像一块寒冰，砸进死水般的寂静里。
安风茫然地眨着眼，似乎没听懂。安康和姚霞却同时僵住，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们见过太多精灵，龙王、奶牛、谜拟丘……可“神性”？那是传说中，连阿尔宙斯的名字都不敢轻易提起的领域。是创世余晖，是规则本身，是人类思维无法描摹的绝对高维存在。
“所以……”姚霞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们……我们只能等？等首领……亲自去千星之城？”
陆离没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窗外，人工湖波光粼粼，湖心小岛的龟壳上，几只乌龟正懒洋洋晒着太阳，甲壳边缘，一圈细密的、与安风腕上如出一辙的淡青纹路，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等不了。七天太长。我需要一个‘锚点’。”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直直射向安风：“你愿不愿意，做这个锚点？”
安风怔住，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腕：“我？”
“对。”陆离走近一步，距离近得能看清少年瞳孔里自己清晰的倒影，“烙印是你与广播源之间唯一的、活着的链接。它让你痛苦，但也赋予你一种能力——你能‘听’到它。不是用耳朵，是用这里。”他指尖点了点安风的太阳穴，“当你集中全部意志，摒弃一切杂念，就能捕捉到那钟声最原始的‘震源’方向。哪怕只有一瞬。”
安风喉结上下滚动，呼吸急促。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心脏，可另一种东西，一种混杂着少年热血、被信任点燃的火焰、以及对自身命运不甘的微光，正从他眼底深处艰难地、倔强地燃烧起来。
他抬起头，迎上陆离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怎么试？”
陆离没说话，只对安康夫妇颔首示意。安康立刻会意，一把将妻子拽到角落，紧紧抱住她颤抖的身体。姚霞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腥甜，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办公室里只剩下陆离与安风。
陆离盘膝坐在地面，示意安风也坐下，面对面。他闭上眼，双手掌心向上，置于膝头，呼吸变得悠长而绵密，仿佛与窗外人工湖的涟漪、远处山峦的起伏、乃至整个基地地下暗河的脉动，都悄然同频。
安风笨拙地模仿着，心跳如鼓。
“放松。”陆离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直接在脑内响起，“忘掉恐惧，忘掉疼痛，忘掉你腕上的纹路……只记住一件事——你要找的，不是声音，是‘指向’。”
安风闭紧双眼，努力放空。可耳后那若有似无的嗡鸣，却如附骨之疽，愈发清晰。他额角渗出冷汗，牙关紧咬，身体微微发颤。
“错了。”陆离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你在‘对抗’。对抗它，就是承认它的存在，就是给它力量。试着……接纳它。把它当成你的一部分，就像呼吸，像心跳，像血液流淌。”
接纳？
安风一愣。对抗的肌肉瞬间松弛。那嗡鸣似乎……真的轻了一丝？
“很好。”陆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现在，想象你的意识是一根线。一根极细、极韧、只属于你自己的线。顺着那声音，轻轻……伸出去。”
安风依言，集中全部心神。那嗡鸣不再是敌人，而是一条幽暗的河流。他不再逆流而上，而是任由自己的意识，如一片羽毛，随波逐流，飘向未知的源头……
时间仿佛凝固。
窗外龙吟再次响起，这一次，更近，更沉，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苍茫。
安风猛地睁开眼！
瞳孔深处，映出窗外人工湖的方向——但并非湖面，而是湖底！在那幽暗的、沉淀着百年淤泥的湖底深处，无数细小的、散发着微弱蓝光的晶簇，正随着他心跳的节奏，同步明灭！那光芒的韵律，与耳后嗡鸣、与墙上LED灯板的闪烁，严丝合缝！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右手，食指笔直地、颤抖地，指向人工湖的方向！
陆离眼中精光爆射！
他霍然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对讲机，声音斩钉截铁，穿透墙壁，响彻整个曙光营地指挥中枢：“所有人注意！最高警戒！目标：人工湖湖心岛！重复，目标：人工湖湖心岛！封锁所有出入口！任何人不得靠近湖岸五十米！通知君疏桐，立刻带爱管侍，带上所有备用鲜奶油和……大奶罐奶！”
对讲机里传来一片哗然与确认的应答。
陆离扔下对讲机，俯身，目光与安风平齐。少年腕上的淡青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深，更亮。
“找到了。”陆离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风暴将至的凛冽，“原来，‘千星之城’的广播塔，一直就建在……我们的后院。”
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衣角翻飞。在推开门的刹那，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冰冷却滚烫的话：
“安风，你刚刚……不是在找信号源。”
“你是在，亲手点燃了……第一把火。”
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
办公室内，只余下安风粗重的呼吸，和腕上那道幽幽脉动、仿佛拥有自己心跳的青色烙印。窗外，人工湖的水面，正泛起一圈圈无声扩散的、诡异的、银色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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