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
死寂的大殿中,再度传来嘉靖的两声轻咳,就像是他真的身体抱恙一般。
不过听到黄锦的话,他还是摆摆手,淡淡说道:“无妨!”
黄锦这才躬身退下。
嘉靖看向众人,缓缓道:“都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户部尚书潘潢率先出列,一袍角跪倒在地,脸色铁青地控诉道:
“启禀陛下,今日颖王殿下无故闯入翰林院,院中官员大打出手,学院学士欧阳公、编修赵贞吉、修撰吴岳、员外郎何维柏等十余位官员,皆遭殿下毒手!
欧阳公年逾五旬,一生清正,为朝廷培养无数后进,今日竟被殿下打得至今不能起身!臣闻讯赶去劝阻,殿下非但不听,反将臣也一同殴伤!”
他侧过头,露出左烦的一片青紫,和那肿得发亮的眼眶。
甚至他嘴角也很明显地破了一道口子,说话时牵扯着伤口,不由地嘶嘶抽着凉气。
吏部右侍郎葛守礼也随即出列,跪在潘潢身侧,沉痛无比道:
“陛下,老臣在朝二十余年,自嘉靖八年入朝以来,几乎从未见过如此骇人的事情,翰林院乃国家养士清贵之地,今日却被颖王殿下闹得腥风血雨,血流满阶!
陛下,颖王殿下今日的行径,可谓开国二百年来未有之恶!臣......请陛下明察啊!”
他说着,当真是痛心疾首,老泪纵横。
就在这时,兵部左侍郎聂豹更是直接跪到了最前面。
他脾气本就刚烈,此刻一张黑脸上更是满是怒容,怒吼道:
“陛下!臣聂豹今日拼着这顶乌纱不要,也要参颖王朱载墒,他今日之事,何止是残暴不仁?简直像是被妖邪夺了心智,被魑魅占了躯壳啊!
观殿下今日之行,状若疯魔,见人就殴,全无平日之机敏聪慧,此等行径,岂有半点天潢贵胄的威仪?哪有半点少年宗王的气度?
今日之事,如若殿下本性不坏,那定是被‘妖邪附体'!
臣等今日挨打事小,可若那妖祟之物借着颖王之身靠近陛下,那可是滔天大祸啊!
退一万步讲,就算殿下体内无无邪,那他今日殴残众多官员,暴行也是铁证如山!
一个十三岁的亲王,便能如此暴虐,那等他长大了,手中有了实权、有了封地,他还得了?!
残民者亡其国,残官者亡其天下!这个道理,陛下比臣懂!
妖邪附体尚可驱除,天生残暴......那可无可救药!
如此这般,岂能居亲王之位?岂能受万民之礼?岂能承天家之嗣?
若任由这样一个豺狼心性之人留在陛下身边,臣怕的不是他今日打几个翰林,臣怕的是他明日祸乱宫闱,后日动摇国本!
陛下若不将他圈禁查办,若不將他貶爵削位,若不以国法严惩,那这满朝文武,谁还敢亲近陛下?谁还敢替陛下办事?谁还敢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押在一个随时可能暴起伤人的亲王身边?!
臣聂豹的话说完了!还请陛下圣裁!”
聂豹说完,重重将头磕在青砖上,那青砖闷响一声,登时见了红。
他直挺挺地跪在那里,黑脸涨红,虬髯上沾着额角淌下的血珠,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怒虎。
殿内一片死寂。
连廊下那些哭嚎的翰林,都不由自主地住了声。
聂豹这番话,已经不是参人了,是直接把朱载墒往非人的方向定死了。
不是妖邪附体,就是天生妖邪。
这罪要是定死了,要么驱邪,要么废黜,几乎没有第三条路。
当今的陛下一心修玄,最为忌讳所谓的妖邪之事!
徐阶低着头,面色虽然不动,可心底却暗暗点头,聂侍郎这一番话,几乎可以说句句在理。
就算今日不能立刻扳倒他,但日后只要有人提起颖王,便会想起妖邪二字。
这个污名只要扣上,他就洗不掉。
礼科都给事中周怡见状,也急忙跪了出来,手中捧着一份奏疏。
接续着聂豹的奏疏,怒声道:
“陛下!颖王朱载墒,豺狼其心,虺蜴其性,殴官辱士,无所不用其极,昔石虎之暴,未闻殴其臣于朝堂;侯景之乱,未见其士于清馆。今颖王之凶,过此远矣!
现如今翰林院都流传开了,宁逢虎狼,莫逢颖王!虎狼犹可避于山林,颖王不可遇于市朝!逢虎狼不过失身,逢颖王必失其节、丧其面、遗其溲!
古来恶王不少,然未有如颖王者,以亲王之尊,行暴徒之实,殴朝廷命官于士林清议之地,使斯文扫地,儒冠蒙尘!此非独臣等之耻,乃朝廷之耻、天子之耻也!
若今日殴官不惩,明日殴民;今日辱士不禁,明日君!颖王年方十三便已如此,若及冠而立,岂非要将满朝文武尽数殴杀殆尽?臣不敢想,亦不忍想啊!”
“陛下若不严惩,何以安天下读书人之心?何以正朝廷纪纲?何以对太祖高皇帝在天之灵!”
说完,周怡同样哭泣着把脑袋狠狠磕在地上。
他们今日就是要彻底把这奸王给按死!
否则如此残暴之人,若是登临大宝,那哪还有他们这些人的出头之日?
真要像当年太祖成祖那时候那般,朝臣成为毫无地位的待宰猪肉吗?
而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殿外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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